作为一个虔诚的阅读者、写作者,张炜在《心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一书里,记录了他阅读海明威、卡夫卡、毛姆、列夫·托尔斯泰、博尔赫斯等55位伟大作家时的体悟与触动,展现了一个读书人对文学的痴爱。流泻于作者笔端的幸福,不仅源于纸张的香泽、“抚摸”的触觉,更是出自心灵的安宁。 高尔基 没有一个苏俄作家像他那样荣耀,在中国落地生根。他一度成为天才和革命的代名词。后来中国作家,特别是当代作家才敢于正面凝视他。他不久以前是不可能被挑剔了,但后来又被急躁的年轻人过分地挑剔了。 其实无论如何他还是一位大师。他让人熟悉了俄国的流浪汉小说,正像以前熟悉美国的马克·吐温一样。高尔基的流浪汉小说写得无与伦比。他很早的那些短篇小说是多么坚实有力,差不多篇篇掷地有声。 到后来,他忙于记下心中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记,篇幅也越来越长。那些纯粹的诗开始离开笔端。像一切作家一样,他有时对新生事物也表现出过分的、并不成熟的热情。这既使他变得更为重要和更为勇敢,也使他的精神、他的创造力受到了考验和损害。 我读他那些文论和小说戏剧,常常涌起深深的崇敬之情。他是跨越两个时代的大师———做这样的大师可真难,不仅更需要才华,而且更需要人格的力度。 巴尔扎克 他写了很多精力充沛的书,使用了锋利的解剖刀。关于那个时代的人心与金钱的奥秘,他烂熟于心。至今没有人在这些方面能够超越他。但在今天的很多艺术家眼里,也许他有点过分地关心钱了。 就因为这种关心,他的作品失去了很多色彩,显得有些单调。没有一个相同量级的现实主义作家会像他那样一再地重复自己,会像他那样老旧得如此之快。 也许关心政治经济学和社会学的人会兴味盎然地阅读他的书,但20世纪以来的作家们大约不会把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上面。 我们面对他的全部著作,常常渴望找到更多的诗意。可惜他对这些并不在意。像写人与狮子的奇特关系的《沙漠里的爱情》一类,在他的创作中占的比重太小了。 泰戈尔 像中国一位画家为他作的那幅肖像给人的感觉一样,他的作品也是仙风道骨。精灵一般的老人,天生多情也天生富贵。他的神奇联想让西方人惊诧,而且有人模仿也成功了。 他真是印度的一位老智者、老歌手。他心中的一切都化为了歌;他眼前的一切都供他吟诵。时光之水流过他的心头,再一次流出就成了芬芳的液体。 时代风云变幻不停,艺术的偶像也挪来动去。可是没有谁想更动泰戈尔的位置———他身上有一种难以测知的神力在护佑他,就像印度的瑜伽功法一样。那种古老文明国度的精华雨露滋养了一位身穿红袍的白须老人,老人永远神采奕奕。 聂鲁达 他始终是热情灼人的一位歌手,越到后来,他越是懂得把热情倾泄到民众中。民众和政治都支持了他,但民众并不等于政治。这期间或多或少的虚荣在损害他,因为他过分地相信了诗与民众的关系。那种关系可以写成诗,但它并不结实。他着重地谈到西班牙战士为印他的诗集,在战地上自制纸浆,原料包括带血的戎装和敌人的旗帜……虽然这是一种“真实”,但也太具体了。 马尔克斯把他比喻成一个点石成金的神,我当然同意。尽管这样,点石而成的金,与直接开采出来的金还是有所不同。我更喜欢后者。比如《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是他名声大振的第一首长诗,也是一生的杰作。它是开采的金子,是不朽的。多少人反复诵读而热泪盈眶,它激动了不同肤色不同时代的人。它的魔力甚至经过了东方人的翻译也不会失掉。后来的聂鲁达有了魔法,他常常把石块点成金子,所以有时不免疲惫,落下一些半金半石的东西。 我相信他投入政治和民众的热情同样是由巨大的生命力化成的。但是这种热情有时化为诗,有时没有。 他那么豪放———诗人式的豪放。多少人只学到了他的豪放,而没有学到他的天才。这有点像海明威,多少人学到了他的狂放粗鲁豪饮爱欲,却没有学到他的诚恳和献身精神。 杰克·伦敦 除了一段短暂而又巨大的成功之外,他一直都在挣扎,从未屈服。贫困使他成为一个独特的人,他懂得一个生存在下层的人要用什么去获得自尊,要付出怎样的力气。也许从来没有一个作家能把人的拼搏写得那么生动逼真。他的作品是关于弱者的说明和强者的炫示,是傲立于世的宣言。 他最杰出的作品是一些短篇,再加上《荒野的呼唤》。《雪虎》在前一个写狗的中篇的高度上稍稍跌落了一下,多少失去了一点神秘莫测的力量。 他特别令人敬佩之处还在于,所有作品———无论是成名前或成名后———都看不出作者曾为自己的出身而羞愧。他坚定地代表着自己的出身,有着从不打算遮掩的自豪与傲慢、仇视与抵触。这些特质,既不是出身于中产阶级的海明威和福克纳所具备的,也不是那些以贫困为耻辱的另一些倒霉汉敢表达的。 艾略特 他在众多的诗人中总是独占一份光荣。他的超人的气魄、瑰丽斑驳的想象、芜杂而和谐的意绪,都让一代代人视为神奇并诠释不尽。他像一个独行大侠一样,风卷残云般地从大地上掠过,让后来人望而生畏。 重复他是非常危险的,也是不可能的。他写出了大气磅礴的《荒原》,又写出了《四个四重奏》。他的劳作和实现的结果向我们昭示了一个人到底能够做些什么,并让我们更加忠于理想。 托马斯·曼 这是一个使很多天才黯然失色的伟大作家。他在令人难以想象的青年时代就写出了皇皇巨著:《布登勃洛克一家》。后来这部书成了一些家族小说的楷模,是那个时候传下来的真正的经典。比起它来,那些现代主义的经典就显得太牵强、太寒酸了。它具有经典作品才有的庄重感和相应的规模、超人一等的气质。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后来一连串的杰作。一个强大的生命有着怎样的创造力、不倦的热情,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现。 他甚至写出了 《死于威尼斯》这样的作品,这进一步说明了他是一个超越时代的作家。作品中特异的品质与思维、无比纯粹的艺术格调,都能引发别人无穷的想象。 所有的现代主义作家几乎都有隔膜的痛苦、寂寞的孤单,以及由于历史的短浅和某种缺乏根底造成的担心,总之都有着程度不同的苦恼———如果能够更多地听到上一个时代大师们的回声,那将会使他们感到特别幸福。而《死于威尼斯》正好满足了他们的期望。 川端康成 他是我们东方的一位旁若无人的探索者,十分懂得用什么办法去征服西方人。他的 《古都》、《雪国》、《千羽鹤》 及 《伊豆的舞女》等一批作品,都引人入迷。它们像岛国上的真丝织品,细细的,人们唯恐用力接触时会损伤了它们。他强烈地显示和维护着自己很得意的那一切,缓慢地咀嚼享用,并不怕别人议论。他知道生命的奥秘———自己的和别人的。 比起那些强悍的男人,他显得有点手无缚鸡之力。可是由于他敏感而细腻地猜悟着、把玩着,直逼人性的深处,尽情地在日本文化的海洋中遨游,所以没人觉得他是一个弱者。他另有一种强大,这就是他借助的文化的力量、他瘦小的身躯中包含的自信力。 不过他毕竟只局限在那样的一种境界中,先是清美———正是这种清美使他不朽———接着就有点腻了。 爱的浪迹 一个人为什么而流浪———这里指躯体的流浪和灵魂的流浪……没有尽头的游荡,曲折艰难的历程,这一切都缘何而生?听不到确切的回答,听不到无欺的回答。 如果说人生就是一场流浪,这一点都不过分。人无法回避走向一片苍茫、不知终点和尽头的那样一种感觉。生命的全部奥秘就囊括在这种奇妙的流浪之中。这或许是凄凉而美好的。它给人带来了真正的痛苦和真正的欢乐,唯独很少伤感。伤感常常是不属于流浪者的。 德国诗人黑塞对自己的流浪有过一段真实的记录。他回忆,他曾经常常去一家饭店里聚会———这回忆是他背上背囊,在山村旅行的路途上开始的。他承认他常常去那儿,是因为那个饭店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在座”。他这样描绘她:“浅金色的头发,两颊红晕。”他说:“我同她没有说一句话。你啊,天使!看着她既是享受,又是痛苦,我在那整整一小时里是多么爱她!我又成了十八岁的青年。” 值得注意的是“那整整一小时”几个字。这是一个单位时间———仅在那时候,黑塞是那么爱她。而这爱与这旅途有什么关系?黑塞写道:“这一切刹那间又都历历在目,美丽的、浅金色头发的快活的女子。我记不起你叫什么名字了。我爱过你一个钟头。今天在这阳光下的山村小道旁,我又爱了你一个钟头。谁也比不上我那么爱你,谁也不曾像我那样给予你那么多的权力,不受制约的权力。” 诗人有着那么具体的执著、真实可感的“一个钟头”的爱恋。可是这一个钟头的爱恋,由于发生在一个真正多情和能够爱的生命身上,就可以无限地闪回和延长,可以化为他浪迹山村的动力,成为一点可以追忆的、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他爱着,深深地爱着,品咂着那种爱,并不需要其他人去理解。 那个被深深缅怀的少女,两颊红晕的少女,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年龄,也不知道她的出身,她来自何方。他仅仅知道她坐在那儿,他见过她,但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在他那“只为爱本身而去爱着”的这一类人那儿,也许仅有这些也就足够了。他可以从诸种美好的事物当中寻找到同一种灵魂和生命。这才是他爱的本质。 他写道:“在这没有尽头的流浪当中,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所有角落里活动着的流浪者,各式各样的流浪者,实质上都不过是在渴望着一次艳遇。” 大胆而真实的假设使人怦然心动。遇到什么?遇到一个美好、一个真实、一点感激、一点怀念和一次沉湎……在他看来,一个流浪者“最得心应手的就是,恰恰为了爱的愿望不能实现而去培育爱的愿望”,他们正在把“本该属于女人的那种爱”,“分给村庄和山峦、湖泊和峡谷,分给路旁儿童、桥头的乞丐、牧场上的牛,以及鸟儿与蝴蝶。我们把爱同对象分开,我们只需要爱本身就足够了。一如我们在流浪中从不寻找目的地,而仅仅享受着流浪本身———永远在途中”。 迄今为止,我们很少看到像黑塞一样把这种爱与流浪之间的奇特关系,如此准确地剖析和镂刻。至此,我们完全理解了那种不倦的探索———人类所有的不倦的探索,究竟源于哪里。它们原来不是源于恨,而是源于爱。如果爱和恨———其实爱和恨是同一个东西———它们源于这里,而不是源于其他,不是源于其他的欲望。他们爱,他们寻找,他们才不倦。他们的爱太广泛、太深厚、太多,装得太满,于是就溢出,就不得不分布给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像黑塞一样分布给儿童、桥头的乞丐、植物和动物。这种爱是无所不在的,目光所及,心灵所及,他都可以将其分布出去。 黑塞在这里说自己“属于轻浮之人之列”,因为他爱的只是“爱本身”。他说他自己可以被谴责为“不忠实”———这些“不忠实者”啊,这些流浪者啊,都天性如此。但也正因为他们爱的只是“爱本身”,所以才有可能把爱同对象分开。他们只需要“爱本身”就足够了。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3.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