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种悲喜交集处》钟立风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10月

    钟立风的文字就像他的歌唱一样清澈，带着一种由叙述产生的安宁力量，让你能够平静下来看见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如果说他之前的那本书《没有过去的男人》是用跳跃的碎片和虚幻的小说思维构建了一个隐秘的内心空间，那这本舒缓平易的散文随笔集则显得实在很多，像是一种不设防线的交谈，阅读的时候甚至都能感觉到钟立风就坐在对面，愉快地向我们分享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画面。

    究竟有多少人和事进入过我们的世界呢？我们遇见一张又一张面孔，就像一次又一次呼吸，可其中的大部分不过是影子似的匆匆过客；我们经历过不计其数的大小事，但它们都像一个个梦境，随着醒来光阴的延伸而消失得毫无踪影，最后都没有线索能证明它们真的发生过。也许梦和遗忘是一回事，都是那种倒退着向与未来相反的方向飞快逝去，抓也抓不住的感觉。如果我们生来就不会遗忘，“被记住的”就会成为一个不存在的概念，过往的人生将变成一个没有主次的平面——那是不可想象的。难怪布罗茨基说：“记住什么，这便是在重新确立亲近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讲，钟立风的新作《在各种悲喜交集处》就是一本重拾回忆的往事之书，它记录了那些逃脱了遗忘之手、被精心保存下来的悲欣往事：不同时期相识的友人，那些发生过的故事，说过的话，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听过的音乐，去过或者在梦中去过的地方。在钟立风的文字里我们能够找到他这么多年的踪迹和影子，从腼腆恍惚，到狂热忧伤，再到迷途知返，倦鸟归林。他用文学的方式达到一种时间以外的平凡和美丽。

    “友多闻”是这本书的第一部分，就如钟立风在自序里说的：“我在追忆（回味）一张张流经我生命的面孔，经过时间之河的洗礼，忘却了世俗的标记，感受着他（她）们的可贵与美丽。”钟立风写到了包括郁冬、万晓利、朴树、周云蓬、小河、李健、刘佺等在内的音乐人，记述了与他们之间的许多私房事儿。除了充满笑点的逸闻趣事，更有诸多触动人心的辛酸细节。钟立风有着敏锐的眼睛，因此他看到了平凡小事背后人的美丽灵魂，比如老周的随性豁达，李健的谦逊优雅，万晓利的幽默，小河的深情……这些孤独又自我的人终于以音乐的名义相聚在一起，相聚在钟立风的文字里，他们跌跌撞撞，在人世的冗长和繁琐里起起伏伏，他们纯粹的人格魅力、对真和美的坚持，让我们看到生命可以这样生机勃勃。同时，钟立风也是用这些有着纪实性意味的散文，保留了一个时代里一群人最真实的性情和状态，表达着他对青春和梦想的敬意。除此之外，钟立风还动情地写到出现在他遥远的少年时光里的表姐，以及未曾谋面的小楠，她们都是美丽绽放过却早逝的姑娘。人生广袤，悲喜交加。就是这种令人无法释怀的死亡和无法挽留的美的消失，增添了我们内心的悲剧，也给予我们永恒的暖意。

    “素履行”这章可以看作钟立风用心收藏的一个书影乐的花园，这里面住着他灵魂意义上的朋友们——塞林格、契诃夫、毛姆、博尔赫斯、卡夫卡、莱昂纳德·科恩、希区柯克……相信这些闪光的名字温暖过很多人的寂寞岁月，对于钟立风来说，他们以及他们的作品更是最盛大的礼物。通过阅读、观影、聆听，精神交流往往是超越时空、开放而又亲密无间的，钟立风说他从中获得了一份“清净自守”。是啊，就算当黑暗晦涩的日子降临，只要文艺还在发生，只要审美的力量没有消失，我们就能获得无限的慰藉和支持。在所有孤独走过的路上，写作或歌唱都会是让我们感知到自我存在的一种方式，平息着我们的不安。作为民谣歌手的钟立风，他对文字的迷恋应该不亚于对歌唱的迷恋，大概从幼年时起，文字就在塑造他的世界，现在他又愉快地拿起笔，用文字蛊惑人心，蛊惑你去爱，去发现。

    “旅梦人”这部分也许是钟立风最自我的写作方式。他在探索一种可能性——将现实和幻象打碎，混淆真实与虚假的边界，让写作显得奇幻和不可思议，但又充满可信的细节。他仿佛行走在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旅途中，于梦境中穿行，在一段奇遇到另一段迷途中追问，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在这里，他表现得敏感又浓烈，还有些宿命论的色彩，“潮来时，我说我爱你，潮去时，你说你爱我”，就好像风情万种的景致都看过，可他只能爱上其中的一种，唯一的一种。不论是在歌里还是在文中，钟立风时常会写到人性的复杂和不确定的欲望，他是一个特别熟悉别人内心秘密的人，他深知人的欲念无休无止，同时他写出了欲望严肃的一面。

    阅读的一个重要意义是唤醒我们脑海中早已休眠的种种经验，唤醒被遗忘吞噬的记忆。有意思的是，钟立风的这本书就可以看作一份索引目录，寻着他的笔，把曾经喜爱的那些音乐、电影和书找出来重温，因为时过境迁，基于现在的认知和对过去的回忆，内心会涌出很多新鲜又复杂的情感。在所有对钟立风的描述和评价中，我最喜欢周云蓬的表达，他说：“小钟是一棵植物。所以，他显得比我们都年轻。他的歌里，充满了四季的韵律。春华秋实的气味。有时，他看起来马上就老了，可东风一夜，他就又重新年轻起来。”钟立风是这样的，他很多情，总把“悲伤”挂在嘴边，可同时他又能自我治愈和平衡，带着生生不息的温柔力量走出困顿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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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3年12月13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