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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师大出版社理想国近日引进出版的十卷本《讲谈社·中国的历史》掀起了一股“历史热”,该套书首印的两万套刚上架就已供不应求,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加印了三次。
在速读时代,人们对于这卷书居然能够迸发出如此的热情,这令历史学者感到欣慰。结合着这股“读史热潮”,《讲谈社·中国的历史》上周末也举办了首场沙龙,对于当今之人为何要读历史、怎么读历史,专家们都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尤其是有年轻人现场提出自己惧怕十本之多的“大部头”著作,希望以“概略”的方式来简读历史,为第一本《从神话到历史:神话时代夏王朝》做中文推荐序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许宏直言,这会失去历史书骨血中的丰腴,以此方式来读书,乐趣何在?
现在还需要读历史吗
许宏表示,现在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时代,都把有用当成人生的追求,“这个东西能赚钱吗,能让我生活得更好吗?从这个意义上讲历史学没用。但是中国古人有一句话叫无用之用是为大用,衣食足然后知礼节。”
许宏认为读历史书的价值和意义其实不用想得过于崇高,从最朴素人性的角度来考虑,读历史第一是满足好奇心,“我是谁,我是怎么来的,起码除了吃喝拉撒之外,我还要考虑一些作为人需要考虑的问题,尤其是大家都对童年有所怀念,整个民族都是对这群人怎么走过来的有所怀念。所以,我们对于中国人究竟怎么来的也应该有份好奇心。”
第二是安顿身心,“比如你自己有许多大事,许多烦恼,但是你往回看看历史,许多人比你不幸多了,许多事的发生,你会意识到人生是怎么回事,历史是怎么回事,历史会让你对于生命有一种敬畏。”
第三个原因是为了做一个有教养的人。”
第四是我们现在各个层面是成千上万年一点点走过来的,用一句话说,没有历史就没有根,而没有根就没有未来。必须知道以前的路是怎么走的,才能少摔跟头走好今后的路,先立足当下然后走好今后的路。
日本国立山口大学教授何晓毅翻译了第四卷《三国志的世界:后代三国时代》和第七卷《中国思想和宗教的奔流:宋朝》,谈到为何读历史,他笑说老家隔壁的大娘嫁到“北流村”,除了过年过节回趟娘家以外,几十年在北流村没出去过,哪里懂什么历史,但是她照样活到快八十岁,还很幸福。但爱看书的人,就像他这样刚过50头发就稀了,还一脸愁容满腹愁丝。“尽管这么说,但是文学、小说、历史可以为你打开门窗,可以使你智慧,开阔视野,其实人是很愚蠢的,历史常常是重复的,有时候还是倒退的。你读了历史就会想,我做的这个事情是重复了还是倒退了,还是真的进步了,会产生这样一些敬畏之心和谦虚之心。”
光看精华就只剩骨头了
《讲谈社·中国的历史》厚厚的十卷本讲述中国通史,有年轻读者在现场请专家为他“画重点”,这位读者的理由是:“在现在快速阅读以及碎片阅读的时代,这么厚的书没时间完整看完,请您告诉我每一册的精华部分。”
这种“精华阅读”恐怕也是如今流行的一种阅读习惯,但是在许宏看来,这种方法对于读历史并不可取。
许宏认为,每位优秀的学者在写作细节、内容和表达方式上,渗透着自己的独特风格,他以自己做中文推荐序的第一本《从神话到历史:神话时代夏王朝》举例说道:“作者宫本一夫先生为了写这本书,他的足迹、研究视野从俄罗斯一直到四川,从山东的稻米一直到二里头西北青铜器,他跟中国学者一起在中国发掘考古,特别能吃苦,住帐篷,满脚泥。宫本先生在书中给读者讲了中国发掘的故事。其中既有对中国考古学史的全景式的扫描,也有他个人在中国各地参加田野考古实践的见闻和体会,可以从中了解外国学者眼中考古人的工作生活、待人接物乃至当地风土民情等,读来饶有兴味。再比如,作者在书中提及中国人的好面子,以及他作为‘中国通’对各地美食的评价,而我们中国学者绝对不可能花笔墨写这样跟吃喝有关的东西,这在中国学者写的历史书里看不到的,但是在他的书里就会有很生动的描写。所以,在我看来,这套书篇幅庞大,但真正的读书人是不会嫌弃这点的,如果只介绍梗概,缩略了内容,那就变成了骨头,那种鲜活的细节就没有了。读书是读给自己的,读书的乐趣不是占有了多少知识点,而是你从宇宙和历史中发掘出养分,滋养了自己的孤独生命,也由此超越了自己的局限。”
摄影/MUTO
【解读】
《讲谈社·中国的历史》何以热销
十卷本的《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究竟好在哪里?以至于吸引了如此之多的目光?
《讲谈社·中国的历史》是日本讲谈社建社一百周年的献礼之作。该书主创阵容强大,由日本中国史领域代表学者执笔,包括宫本一夫、平势隆郎、鹤间和幸、金文京等。该系列大致按照中国从上古至近代的时段来分卷,包括《从神话到历史:神话时代夏王朝》、《始皇帝的遗产:秦汉帝国》、《绚烂的世界帝国:隋唐时代》、《海与帝国:明清时代》等。
而从内容上来寻找其精髓所在,则会发现,这套书的魅力在于为中国读者提供了一个更为广阔的视角,每位日本著者的个人观点都在历史的天空下自由地飞翔,也使得这套书整体上有一种新鲜感,能够从一个异于中国本土学者的角度来俯瞰中国的古今。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许宏认为这套书值得读的重要原因就是,这套书可以看出日本学者的真知灼见,“这本书难得之处在于,它没有像我们国内编书,从主编到责编都干涉你到非常细的地步,导致你个人特点都被淡化,他们是很鲜活地保留了原作者的想法。我们如果编一套通史性的书,从总体上要求统一得太厉害,甚至大致的学术观点都得一致,但人文社会的优秀成果一定是学者个人的东西,这套书就把丰富多彩的学者的思想呈现了出来。
日本学者知识面的渊博也让许宏自叹不如:“在学术信息爆炸,学术研究越来越碎片化的今天,很少有考古学者能兼跨不同时段、不同区域和不同的研究领域,娴熟地驾驭众多的学术课题。但日本学者的‘通识’却要优于中国学者,中国学者目前偏于专精而有条块分割之嫌。作为在这样的学术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中国学者,我个人的学术视阈就偏窄,因而在与包括宫本先生在内的外国学者的交往中常有自惭之感。这也反衬出这本书对中国读者的可贵。”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中国秦汉史研究会的会长王子今为本套图书的第三册《始皇帝的遗产:秦汉帝国》做中文推荐序,他认为,日本学者治学严谨令人钦佩,像《始皇帝的遗产:秦汉帝国》作者鹤间和幸先生几乎每年都到中国内地来考察,“他书中会有自己亲身到达现场的感觉,包括第一手的图片。他对于中国考古新的发现非常关注,比如这本书里他用了非常新的材料,像西安的‘张安世墓’的资料,我们也刚刚才开始采用。”
此外,在王子今看来,《讲谈社·中国的历史》这套书,填补了一个缺口,“我们内地的史学界有非常多的学者、非常好的学者做了非常精深的研究,但是向一般读者、向更广阔的社会层面用比较通俗的语言介绍中国历史的,比较成功的书不多。《讲谈社》的各卷都是由一流学者来做的,又通俗易懂,适合于一般读者来阅读,这让中国读者感觉到久旱逢甘霖。”
【解密】
《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的新角度
俗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讲谈社·中国的历史》到底有哪些新鲜的看点让中国读者爱不释卷?翻译了第四卷《三国志的世界:后代三国时代》和第七卷《中国思想和宗教的奔流:宋朝》的日本国立山口大学的教授何晓毅就讲述,他在翻译这两本书后很受震动,“历史原来还有这样的角度,不仅仅是一个斗争史、政治史,它还有文明史、文化史、科学技术史,它还有市民生活等等的社会史,有更多的东西都在里面。而事实上日本并非受唐朝影响最大,而是宋朝。”
何晓毅举例道:“《中国思想和宗教的奔流:宋朝》中,就可以颠覆人们对于宋朝的看法,我们原来在国内的认知,宋朝是一个‘积贫积弱的时代’,中国人提起来都不好意思,是想忘掉的朝代,很可怜的一个朝代。但看了这本书以后,我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宋朝高度的文明,以及它的意识形态等,对后世都产生很大的影响,宋代是一个文化上高度繁荣的时代。在日本人看来,也是觉得他们最传统的东西,几乎全部是从宋朝传过去的,我们国内的寺庙都是金碧辉煌,日本的寺庙则是简朴的木头构成,其实那都是宋朝文化,宋朝是什么?就是去掉一切浮华,保留最本质最简单的东西。”
何晓毅透露,“宋朝卷”中介绍饮茶是从宋朝才开始,书里面叫“饮料革命”,“比如现在中国人吃菜多用炒的方式,而炒菜是从宋朝才开始的,因为以前我们没有植物油,以前没有用炭,没有那么强大的火力,宋朝以后我们才用了煤炭,有了强大的火力,才有很大量的油,才有油炸的、可以炒的东西,不像过去只是用一点动物油。更不要说印刷技术对后世的影响,书中对如何印刷写得很详细,正因为印刷技术改变了,书装订起来以后,做学问的方式也跟以前的学问完全不一样,所以考据学也是从宋代开始的。而这些东西,我作为一个学中国文学的,之前都不知道。”
不仅知识是完全不一样的,很多角度都完全不一样。何晓毅说:“国人对于‘三国’的故事,一直是魏、蜀印象最深,因为吴的着墨显然不如魏、蜀,但在《三国志的世界:后代三国时代》中,作者大量写了吴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作者是日本出生的韩国人金文京,他还懂中文,这种独特的三国文化让他这本书写得很有个性。相比于魏和蜀,吴对日本和韩国的影响更大,从海上交通到中国来,船一飘就飘到吴那个地方,而不是到北边来,所以他的角度就很独特。”(本版文/本报记者 张嘉)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4年03月14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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