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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初阳,曾被称为“中学语文界新生代领军教师”,后离开教育体制,成为一个独立教师,现任教于杭州越读馆,一家心怀教育理想、倡导快乐课堂的教学机构。他的《一个独立教师的语文之旅》最近由广西师大出版社推出。他认为,语文教育之为“成人”教育,在于文学千百年来对生命的观照。语文不能缺失对孩子的两大人生教育:性教育和死亡教育。
2011年寒假,越读馆学生们分享纪录片《人体漫游·生命的尽头》之后,写下自己的沉思和感想。少年们对死亡和生命的思索深度,令人惊讶。在用一百多个其他词语来回避“死”的文化背景中,成年人几乎从不跟少年人讨论死亡问题。即便自杀已成为十五至三十四岁人群的首位死因,我们依然一再拖延跟年轻一代共同思索死亡的时机。坦率、直接、严肃地跟十三四岁孩子探索死亡问题的课堂,是有意义的。
小狐是郭初阳越读馆同事,以下是关于死亡教育的问答录。
一、死亡教育犹如一支小小的疫苗
小狐:你曾经在课堂上跟学生讨论性,现在又讨论死亡,在课堂讨论话题的选择中,你用哪些标准来筛选问题?
郭初阳:漠视性教育,让人不懂得去爱自己的伴侣,影响的是今后的婚姻;漠视死亡教育,让人不懂得此生为人的珍贵与短暂,造成个体对生活的冷漠和对生命的轻视。我的补救非常有限,因为自身学养与能力的缺乏。
我只是一名语文教师,无论是性教育、死亡教育、公民教育,都不是我的专业擅长。只是因目前此类教育的严重缺失而生的强烈焦灼感,使得我的课屡屡从语文越界,选择了似乎不属于语言文学的话题,意在引起更多专业人士的研讨与建设。
小狐:在你自己的成长过程中,谁曾和你探讨过死亡问题?如果有,这讨论给你带来了什么?如果没有,你觉得是否存在缺憾,有怎样的缺憾?如何弥补?
郭初阳:母亲曾经说起过我在婴儿时期的一件险事。那年冬天,她把我安顿在被窝里,就去上课了,等到她回来,发现她的婴儿头脸已经完全被厚棉被牢牢盖住,掀开一看,满面通红,几乎要窒息而死了……我对这个事件完全没有印象,听着这段历史如同听着别人的故事,一阵凛然之后的感想是———人生的险境、死亡的幽谷,是随时随地都会有可能降临到任何年龄的人身上的。
我很喜欢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写尽生命的短暂;也总是记得顾城的《丧歌》:
敲着小锣迎接坟墓 吹着口笛迎接坟墓 坟墓来了 坟墓的小队伍 戴花的 一小队坟墓
倘若在中小学时期,就能有科学的方式来谈论这个重大的话题,辅以一些优秀的文本,比如图画书《爷爷的天使》(尤塔·鲍尔)、小说《马提与祖父》(普密尼)等等,那该多好,因为死亡教育犹如一支小小的疫苗,能极大地增强生命体的抵抗力。
二、死之流泉,使生的止水跳跃
小狐:有很多成年人担心孩子太小,无法承担死亡的沉重,你对此怎么看?
郭初阳:对于这个问题,可以用布鲁纳的名句来回答:“任何学科的基本原理都可以用某种形式教给任何年龄的任何人。”
小狐:是否可以绕开死亡这个令人生畏的话题,而直接进行生命教育?
郭初阳:生死是一体两面,泰戈尔《飞鸟集》中有三句诗表述得很好:
死之流泉,使生的止水跳跃。
死像大海的无限的歌声,日夜冲击着生命的光明岛的四周。
死亡隶属于生命,正与生一样。举足是走路,正如落足也是走路。
显然,我们无法把两者剥离。此外,事实上孩子们也不觉得死亡是一个令人生畏的话题。以这个话题为忌讳的成年人,也许是受传统观念影响较深的缘故吧。
小狐:从死亡开始的生命探讨,和直接进行的生命教育有什么不同?
郭初阳:恰恰是一正一反,方式与功效都不尽相同。
直接进行的生命教育,适合与性教育结合,在生物学、生理学课程中自然展开,瞻望生命的美与神秘,侧重于身体、物质,形而下的层面。
而死亡教育则是立于终点的回顾。纪伯伦说:“你们的怕死,只是像一个牧人,当他站在国王的座前,被御手恩抚时的战栗。在战栗之下,牧人岂不因为他身上已有了国王的手迹而喜悦么?可是,他岂不更注意到他自己的战栗么?”死亡教育,绷紧了生命之弦,让人懂得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天,努力寻求自己一生的意义———侧重于形而上学。
三、谈论问题,但不涉及隐私
小狐:那么什么时候适合谈论死亡问题?
郭初阳:霍尔德、克兰顿《临终:精神关怀手册》中写道:“死亡是一位伟大的导师,临终者是它的门徒。这一过程让我们理解到什么是重要的,生命中最真的意义是什么。它向我们指明了生命的方向,让我们为自己的死亡做好准备。”
对这一话题的探讨,对于任何年龄阶段的孩子,若是生活中有了相应的契机,就可以谈论,原理正与性教育相同。
而在学校里,死亡教育的内容则相当广泛,涉及许多交叉的领域:生命历程(出生、成长、衰老与死亡);生命与死亡的意义;死亡主题的文学、音乐、绘画等艺术鉴赏;自杀及其预防;如何面对亲属或朋友的死亡;丧葬文化;保险与遗嘱等。
小狐:在那节课上,你给学生看的是一部怎样的影片?你向学生提出哪些问题?
郭初阳:这一次是针对初中生的电影课,观看BBC摄于1998年的杰出纪录片《人体漫游》(TheHumanBody)之七:生命的尽头。片长四十九分钟,两节课的时间,正好一节课观看,一节课讨论。
影片全程真实记录了一位名叫赫比的老人,从患病、治疗、弥留,直至丧礼的全过程。纪录片里还采访了那些曾经濒死状态的人,都说自己仿佛经过一条漫长的隧道.尽头有耀眼的光芒……赫比最终坦然地接受死亡,他的骨灰洒在与太太哈诺萝拉共同种植的玫瑰花园里,而那首The WildMountainThyme的旋律也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为了帮助理解影片,以及将问题引向深入,这节课上我要求学生回答以下七个问题: 一、请记录影片主角赫比的生卒年日,以及本片拍摄的起止时间。 二、赫比的确切死因是什么?(用准确的医学术语表述。) 三、赫比的死亡观是怎样的?你同意他的观点吗? 四、RobertWinston在影片中提出一个假设,“我们的死亡对宇宙有某种看不见的贡献”,他是如何论证的? 五、在观看这本影片的时间内,你体内就有多少个细胞死亡? 六、关于濒死体验中的“隧道(山洞)”与“亮光”,Robert Winston是如何解释的? 七、影片令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幕?
小狐:学生的反应如何?在课堂上是否有令你意外的印象深刻的回答?
郭初阳:学生们有触动而不至于震惊,怀有同情的悲伤但也被主人公坦然的态度所激励,最后全体都深深地沉浸在影片带来的爱与宁静的氛围之中。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第三个问题,主人公赫比说:“我认为我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有来生,什么都没有。你一死,就永远离开人世,你可以说‘尘归尘’,因为人死了就留下尘土。”而学生们的回答惊人地一致,都完全赞同赫比的死亡观———这说明我们中小学课程中“唯物主义”的灌输是暂时得胜了。
小狐:学生是否提出过有意思的问题?
郭初阳:课堂时间很紧张,他们只是回答、谈论教师预设的问题,没有提出自己的问题。
小狐:怎样的讨论方式会有助于学生成长并能被他们接受?
郭初阳:原则是———谈论问题,但不涉及隐私。我的经验是,采用案例、文学作品、影片等载体,作为展开谈论的素材,自然地引出对一系列问题的研讨,这样比较容易被学生们接受。
四、向死而生———生死教育的意义
小狐:你认为对学生进行这样的教育,教师需要做什么样的准备?
郭初阳:负责死亡教育的教师,与负责性教育的教师一样,需要经过专业培训,掌握大量相关的学科知识,才可以胜任这一重职。美国各学校里的死亡教育,都严格遵守美国教育部和社会各界要求的以下教育原则:
一、教师传授给学生的对死亡的看法,要符合大众认同的科学合理原则。教师告诉儿童的内容、教导的方法,以及解答问题的方式,都会影响到儿童对死亡问题的看法。教师应避免用童话,或半真半假的故事来解释死亡。
二、教师应教育学生面对现实、正视死亡,确保心理健康。教师不应只是知识的传授者,也应该是一位好听众。
三、如果涉及宗教问题,教师应指导学生从不同的宗教背景讨论死亡,帮助学生了解有关死亡问题的不同宗教信仰和习惯。
四、预估儿童的情绪反应。有关死亡问题的教学讨论,可能会激起儿童正在经历或已经经历过的事情的强烈反应,教师应对此予以足够重视。
五、学校儿童在生理、心理、社会各方面的发展各不相同,因此单独一种课程无法适用于所有儿童。教师在选择教材、教法及设计学习活动前,必须仔细考虑儿童的各种需要。
小狐:国外在这方面的教育,开展的情况如何?
郭初阳:诗人T·S·艾略特在1955年就首倡死亡教育与性教育同样重要。
美国南加州大学医学院菲费尔教授主编的《死亡的意义》(1959年),引起了许多科学家、神学家、哲学家、心理学家、医生以及教育工作者的重视,反响强烈。此书于1977年改版,书名改为《死亡的新意义》,一直成为死亡教育的标准教科书。
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死亡教育在美国大学学院开始有系统、有计划地推广;1974年7月《纽约时报》报道指出,到那时为止,全美大学学院设有“死亡与死亡过程”等课程的学校已达到一百六十五所。同年又有死亡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弗尔顿的报告说,中学程度以上的有关死亡教育的课程已达到一千一百门以上。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4年03月28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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