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问世百余年来，其流播之广、影响之大，是其他词话所不能与之比拟的，尤是关于“境界”一说，更是词学研究中聚讼纷争的焦点。（加拿大）叶嘉莹先生早年在《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一书中曾对“境界说”以及王氏的一些重要理论做过详细探讨，此后，叶先生对于《人间词话》有了更为深刻的体认和了解，这便有了晚年的《<人间词话七讲》。讲录以《人间词话》为经，以词史为纬，纵横交错，精心织就了一幅天机云锦。私意以为，此书对于当下的古代文学研究也具有方法论上的启发。

    叶嘉莹先生尤其看重古典诗词的审美特质。新世纪以来，学术研究气象日新，古代文学研究中，新风渐炽者当属抛开文学审美本位，而大谈特谈理论范畴、思想嬗变、规律方法。殊不知，理论研究终究离不开对文学作品审美特质的体认和解读。叶先生从文本出发，对于词作之优劣美感，辨析甚明，事理俱契，足以服人。而且在精密的分析论断之中，还蕴含着深挚的感情，将自己的生命体验融入到词作的讲读评赏之中。

    我们不仅要对古代文学传统有一个深刻的体认和了解，还要有一份推己及人、遥体人情的敏锐感觉。否则，只会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当我们面对古人所留下来的已然凝固的文字时，应该想到他们曾经“活着”，要以同情之理解和理解之同情去观照古人，才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所鼓荡的作者的心绪跃动，即是“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还要谈谈先生在研究中客观宏通的视野。“词以境界为最上”，《人间词话》问世百余年来，学者们对于“境界”一词的解释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到底什么是“境界”，其实王国维也并没有讲清楚。

    王国维是在对唐五代两宋词的批评的基础上提出“境界”说的，而我们要想彻底理解“境界”的含义，也必须将王国维所评价之词人词作置于词史发展的大背景下，否则只能是郢书燕说、隔靴搔痒而已。有鉴于此，叶先生从词体美感特质的演变入手，对晚唐五代至南宋一段词史的演进进行了详细的讲读，将这一段词之演变分为歌辞之词、诗化之词、赋化之词三个阶段。

    在叶先生晚年的著述中，我们所得不仅是文学知识、研究方法层面的论说，更能体测到先生贯注于字里行间的人格修养、人生境界还有对文化传承的忧虑和感慨。正如一位学人所言：“读先生晚年的著作，尤其是课堂讲录，听者和读者的重心未必是要从先生的话语文章里读出灼灼新意，而是要以端凝之心欣赏先生‘游于艺’的从容自若、随心所欲的风度，这是岁月、阅历和学养的浸润酿造。”确实如此。

    《<人间词话>七讲》/叶嘉莹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5月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4年07月04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