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的游历》 陈丹青著 广西师大出版社 2014-1
朋友惠寄陈丹青近作三本。好书除了知识、趣味,还须有见识,它占据主动,读者则处于小扣小鸣或大扣大鸣的状态。三本书中,《草草集》和《谈话的泥沼》内容芜杂,读之仿佛与陈丹青对谈;而《无知的游历》是游记,缓慢悠长,我读得最慢也最深入、最沉静。假如真有永恒这回事,那么永恒无疑属于艺术,能叫人热血澎湃,亦能叫人不断地沉下去。
该书收录的文字最先发在《国家地理》,首篇刊出即有读者批评其“并未提供地理知识”。陈丹青也在犯愁,“好的游记该怎样写法呢?”
写景状物,钩沉古今,介绍风土人情是游记应有之义,如今还要加上美食,这是套路。陈丹青避不开套路,就在套路里加上画家的眼睛,在语言上涂色。最关键的在于见识——艺术家的见识。他比较三大宗教建筑的艺术得失,从神圣罗马帝国教堂的镶嵌画上看见了张大千的莫高窟、斯坦因的莫高窟。他惊叹古人对建筑尺度和比例的理解,“现代摩天大楼的体量远远超过了古教堂,但无涉崇高伟大;伟大崇高,事关建筑的比例,比例引导观看。”而异国的历史,国家体制、社会面貌,每每让他想到祖国,那种谈不上刺激但又受到打动的感觉时时侵扰着他,尤其在东欧,在俄罗斯。这片与现代中国藕断丝连的大陆,令他沉思艺术之外的东西。比如他在红场遭遇“列宁”、“斯大林”、“勃列日涅夫”、“戈尔巴乔夫”和“普京”,“霍然一惊”,虽然明知他们是招徕游客有偿合影的人,还是联想到1966年的天安门广场。
画家到异地,恐怕第一眼就是看此处风景如何入画。书里插有陈丹青的写生,而他的文笔并不比画笔差。他写快雨时晴的以弗所,“傍午雨止,寥廓空山,虫鸣鸟叫,喧腾而寂静,天际云雾疾走,形势浩荡,状如战事的尾声,神似《田园》交响乐三四章的交接:鼓声渐远,长笛萧然。昔年山中雨歇野田怅望,雨气蒸蒸,山气空濛,正是这身心舒阔的时刻啊,一时回到插队时光的赣南,而分明眼前是古希腊,我在土耳其。”文白相杂,情景交融,短短的一段话,首尾如中国水墨,中间似西洋油画,而其中的情感,却是陈丹青那个年纪的中国人所独有。
陈丹青走在俄罗斯大地,看到那些“有话可说、可读”的脸。他说了个小故事:身在巴黎的屠格涅夫把法文初版《战争与和平》献给福楼拜,后者读了赞叹道:“画家!画家!一流的画家!”由此引出托尔斯泰、苏里柯夫、列宾、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柴可夫斯基、阿赫玛托娃、马雅可夫斯基等等一大串名字。对于政治人物,陈丹青反倒如走过场(其实亦有深意)。从大历史的角度看,政治家只能做艺术家的配角,千百年后,人们记住的只有艺术和艺术家。
希腊和土耳其,入眼的是建筑;德国和匈牙利,入耳的是音乐;俄罗斯,入眼的是绘画、文学与苦难。陈丹青说,“直白地说,新到一国而使我油然动衷的一刻,正是无知。”“无知”让他摆脱游记的束缚,径直去写异域。艺术无所不在,还有那颗中国心。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4年07月2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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