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自我的兴起——龚自珍思想的哲学诠释》吴晓番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中国哲学史上不乏这样的思想家，由于其创造性主要通过批判正统思想的方式表现，难以为政治精英所吸纳，尽管他们的实际成就对中国文化的繁茂有独到的贡献，他们在今人书写的哲学史地位却常常波动不定：当人们意识到变动和革新的需求时，他们会不待召唤如期而至；　当社会需要重塑秩序和建设的时期，其面貌便常常晦暗难明。前清诗人哲学家龚自珍即为其中之一。

　　龚自珍生逢满清由盛转衰的年代，这是一个因国力渐衰而思想禁锢稍有松懈的时代。经过清皇朝残酷的镇压尤其是文字狱的摧残，“坚冰乍解，根孽重萌，士大夫乃稍稍发舒为政论焉，而自珍则为开风气之一人。”（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在皇权专制之下，政治批评永远是高度危险的事业，其危险不仅来自皇权，而且来自社会和文化，来自士大夫的心理。所以龚自珍批判的锋芒不局限于政治，而是扩大至学风、士风与世态；　其本人自然就难以为时人所接纳，所谓龚自珍思想的开风气作用，是要到半个世纪以后的戊戌时期才显现出来的。对此，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有过一段著名的评论。在那里，梁启超甚至将龚自珍与卢梭相比较，虽然梁是从龚自珍的性格说事：谙世情而不通世故，倡心力而蔑视心机。但是却无意中颇能洞见龚自珍作为思想异端和预言家的气质。其实，龚自珍的学问路径颇为独特，他既从外祖父段玉裁继承了家学，又不能受限于小学；他与章学诚“六经皆史”一脉相承，又转变为重治今文经学，最后则醉心于天台佛学。不过，龚自珍的最大特点是“从词赋入经术”，浓情艳想而又剑气萧心，奠定了他在文学史上地位，现在的中学语文教科书里仍收有他的　《病梅馆记》，即是一个证明。就其学问之广博而不甘流俗，就其思想在各自时代的深度而言，清末民初的章太炎庶几近之。（当然章太炎已经涉猎西方哲学，并且在逻辑学上深造自得。）像龚自珍章太炎辈，我们通常都会以天才视之。何谓天才？用龚自珍的挚友魏源的话说：“昔越女之论剑曰：‘臣非有所受于人也，而忽然得之。’夫忽然得之，地不能囿，天不能嬗，父兄师友不能佑。其道常主于逆，小者逆谣俗，大者逆运会，所逆愈甚，则所复愈大。大则复于古，古则复于本。若君之学，谓能复于本乎？所不敢知，要其复于古也决矣。”真正的天才常常为世人忽视，“君愦于外事，而文字窔奥洞辟，自成宇宙，其金水内景者歟？虽锢之深渊，缄以铁石，土花绣蚀，千百载而发硎出之，相对犹如三代。”魏源不愧解人，在龚自珍的著述中，复古与开新如此奇特地结合起来，所谓“能为百世以上之语言，能骀荡百世以下之魂魄。”（魏源《定盦文录叙》）非有会心与慧心者，岂能轻易言之？

　　数年前，晓番随我攻读博士学位。经过三年的努力，晓番写成了《现代自我的兴起——龚自珍思想的哲学诠释》。该书题名已经揭橥其主旨，即以“自我”观念为中心，来重构龚自珍的哲学。中国古代哲学围绕着天人、群己（公私、理欲）等辩论，内在包含着“有我”与“无我”的张力，总体上，“自我”依然包裹在“无我”论中而未得到充分的发育。所谓“中国近代思维的挫折”，就包括虽然经过晚明的解放，“自我”迟迟没有从“万物一体之仁”中脱颖而出。这当然不是说道德自我没有在古典哲学得到确立，历代儒家在这方面有绵长反复的讨论。但是，古代贤哲即使肯定“我”，也绝非在本体论或存在论的意义上立论。作为个体的“自我”，与“性与天道”不在一个层次上。从现代性的视角考察，“自我”作为基础性与根本性的观念，应该包含更为丰富的内涵。上升到主体性的自我，包括类的主体性和个体主体性。从主体性的自由指向而言，“自我”绝非仅仅道德自我所能限定，而应该同时是认知主体与行动主体。

　　行动主体就其自我决定而言，即创造主体。我们应该说，只有达到创造主体的高度，“自我”才获得了其本体论的地位。在中国近代哲学家中，龚自珍的《壬癸之际胎观第一》首倡其意义：“天地，人所造，众人自造，非圣人所造。圣人也者，与众人对立，与众人为无尽。众人之宰。非道非极，自名曰我。”因而成为名论。

　　在《现代自我的兴起》一书中，晓番提示我们：龚自珍突出自我，主张天人二分和人的主体地位，意味着中国现代性的开端。因为，围绕着自我观念，龚自珍在政治领域反对传统主义的因循政治，提倡政治理性主义；不承认永恒不变的天理，而主张“一代之治即一代之政”，以时代精神的追求代替永恒的真理；在道德领域，则主张凡道德必须兼顾效果，将乾嘉伦理思想作了合理延伸。由此，本书以“自我”观念为中心重构龚自珍的哲学思想，就其视角的新颖和论述的丰满而言，已经提供了龚自珍哲学的相当完整的面貌。与此同时，晓番对于清代哲学有更广泛的兴趣，包括清代考证学的哲学意义、“六经皆史”说的沿革、清儒人性论背后的道德观念的转变等等，也都在与龚自珍哲学相关连的方向上被再度诠释。因而有益于提醒我们清代哲学史尚留有许多值得深入考察的论域与问题。在我看来，拓展问题的论域与回答问题本身一样，对于哲学和哲学史研究的进展会具有重要的贡献。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4年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