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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在其短暂的一生中经验并表达了中国女性的精神高度,她的柔弱之极的强大、感知纯真的鲜丽在二十世纪的中国鲜有人可与之相比。邹经这部女性视角的萧红传记对传主深具同情之理解,读本书让我们重新了解萧红,重新发现中国的男人和女人。
1911年农历五月,萧红呱呱坠地,地点在黑龙江省呼兰县龙王庙路南,张家大院内东边的一个炕头上。如今的呼兰已撤县划区,隶属于哈尔滨市。这是一个“一年之中,倒有四个月飘着白雪”的地方。
呼兰过去并不怎样繁华,但张家是殷实的、富足的,也曾是有头有脸的。张家大院占地约七千平方米,分东西两院,共有房舍三十余间。张家人主要居住在东院,此院建有五间正房,其中四间住房,祖父母住两间西屋,父母住两间东屋──正是萧红出生的地方。
萧红七岁之前,都与父母住在一起。1917年夏天,祖母范氏病故,萧红执拗地要搬去与祖父住。在这屋里她可以尽情地“喊诗”,声音高亢得能将屋顶掀掉。除了祖父的房间,她还有一个更为广阔的“乐园”,那就是正房后面占地近两千平方米的“后花园”。不过,秋雨过后,这花园就开始凋零了,不久,大雪便落下来,通往后园的门,以及整个后园都会被封锁住。张家西院一般用来储存粮食等杂物,空余的房间便出租给当地的佃户和一些做小生意的穷人──卖猪的、开粉房的、赶车的、磨面的……萧红自小便与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们接触。奇怪的是,她似乎对这些“劳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萧红十六岁上初中,一次绘画课上,她所喜爱的美术老师高仰山在教室里放置了一些静物,供学生素描。萧红对那些水果、花卉、陶罐、骷髅提不起兴趣,却跑到老更夫那里借来了一杆黑色的烟袋锅子,并将其靠在一块褐色的石头上,画将起来。高仰山后来为这幅画作命名为《劳动者的恩物》,萧红感到很满意。
或许,“地利”为萧红日后的创作提供了充足的养料,而“天时”却给这位天才女作家的身世预设了第一桩迷案。
关于萧红的出生日期存在诸多争议,一说是1911年6月 1日,即农历五月初五,正逢端午节;另一说是6月2日,即五月初六;也有人说萧红的生日是五月初八。虽然前后只相差几天,一般人也就马虎过去了,但在这出生日期的背后,却蕴藏着许多故事。
今人恐已有所不知,端午节自古在民间被认作“毒月恶日”、“九毒日之首”,所以,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插菖蒲、艾叶,饮雄黄酒以驱毒辟邪。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孟尝君田文便生于五月初五,《风俗通》有云:“俗说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于是田父想要抛弃田文,以致田母只能偷偷将其养大。
无独有偶,姜德明1978年8月发表的《鲁迅与萧红》一文中说:“她(萧红)一生下来便受到家人的诅咒,因为按照旧时迷信的说法,端午节生下的孩子是不吉祥的。因此,萧红连生日的自由都没有,她从小就被人们指定推迟三天出世,硬说生日是五月初八。”
丁言昭的《萧红传》也在首节渲染了这“一个不吉利的日子”。她说:“女孩的祖母、父亲都满脸的不高兴,一是嫌她是女的;二是认为端午节是忌日,不吉利。”不过,这样的描述,未免有些武断。
同为端午节出生的孟尝君,长大后与其父田婴对质。
“您要抛弃五月生的孩子,是为什么呢?”
“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得像门户一样高时,就会坑害父母。”
“人的命运是由上天赐予的呢?还是由门户赐予的呢?”
田婴不知如何对答。
孟尝君接着说:“如果是由上天赐予的,您何必忧虑呢?如果是由门户赐予的,那么只要加高门户就可以了,谁还能长到那么高呢?”田婴无言以对,只能呵斥儿子闭嘴。 在《萧红全集》中,我们却看不到这种关于“毒月”的正面交锋,甚至也看不到她对这种“陋俗”的批判。我们能在《呼兰河传》中看到作者对重男轻女的嘲讽,对跳大神等迷信活动的批判,以及对人性的弱点的哀叹。在《小城三月》中看到包办婚姻的悲剧,女性命运的不由自主,却遍寻不着作者对“毒月”有何异议。虽然,萧红在人前是“不轻易谈笑,不轻易谈自己,也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内心”,但是在写作的时候,她对此无须讳言。何况,她曾说过:“作家的写作永远对着人类的愚昧。”那么,她有什么理由放弃对“毒月”的书写呢?
由此,那些将萧红的生日定在五月初五,且渲染她的遭际是多么不幸的人们,未免有些一厢情愿。而为贤者讳,刻意将其生日推迟几天的好意的人们,也是适得其反。
本文摘自《波西米亚玫瑰的灰烬:萧红传》
来源:《新华书目报》2014年0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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