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章小诗》 吴欢章 著 上海大学出版社出版
今年初,吴欢章先生赠我《欢章小诗》;而三年前,他曾赠我《小诗萃》。《小诗萃》是他早先编辑现当代诗人的小诗选集,《欢章小诗》则是他晚年所作的小诗结集。回到家,我将两本小诗集并排放在一起,觉得不但应把两部书视为一体去读,更应将吴先生关于小诗的论述并为一体来参,方能真正得出他对小诗的感怀、理解和造诣。
任何文艺样式,都有其内外相连的规定性。在我看来,吴先生是将“小”字视为诗的内外规定性的,其重要性甚至不亚于用韵。他认为,“小”既是诗的文体要求,更是诗的文体特长,甚至认定“小”最能彰显诗的特质(《小诗萃》序)。他还感到,在文字漫溢、信息膨胀的当代,小诗最能体现其精练、易记、高效的优长,最能抚慰浮躁的心态,滋润寂寥的心灵,因而最能实现文学的人文意义与社会价值。
可见得,无论从创造美学角度还是从接受美学角度,吴先生对小诗的见解实际上是向着某种古老的、早已有之的传统回归。因为中国自古就有“微言大义”之说,而诗则明确被赋予了阐释“大义”的功能--无论是言志的还是缘情的、是个人的还是社会的。他梳理并分析了中国古典小诗的生成与嬗变,原来从诗经、汉魏乐府短歌到唐宋以降的绝句小令,小诗竟是一条绵延不绝的思想与艺术长河。他还检索和提炼了自己的诗歌记忆库存,发现自己最爱、最能背诵如流的,就是那些绝句小令,它们犹如璀璨星光照耀着自己的人生路途(《欢章小诗》序)。
吴先生不但心向往之,而且笔随心至,作过大量形制与绝句、小令相类的作品,或抒发阅读现当代作家作品的感受,如“天涯悲吟洗衣歌,死水无力起沉疴。漫漫求索坎坷路,拍案而起救中国”(《读闻一多》);或抒写处身现实社会生活的当代情怀,如“朝霞、红日、桃花。车滚滚、路漫漫”(《眺望新世纪》);而更多的则是在新诗的体裁中,精心介入古典小诗的意象和意境,如先写“三月江南/醉意朦胧/诗意朦胧”,后接“天空洒落/唐朝的春雨/小巷飘来/宋代的卖花声”(《江南诗意》)。吴先生只为现当代小诗编集,却没有为古代绝句小令编集,可能是嫌后者被人编得太多,所以宁肯将它们直接放入自己的诗作中去吧。以上这些,固可视为他对传统的承继与创新,但我更愿意认为,他正是从对古典小诗的深爱中走向现当代小诗的,以至于在谈及小诗的外在(物理)规定性时,他照样从古典小诗出发,认为当代的小诗应以十二行以下为宜:“也就是一首律诗加一首绝句的长度。”(《小诗萃》序)
这种自古典发端、于当代发展的理念,使吴先生形成了对小诗的理论建构和创作建树。当实现古今相通后,他便得出以下结论--从“小”入手是将古诗现代化、将新诗民族化,从而实现两者融合的一条最佳的途径。由此,吴先生对小诗的论述与创作,便是紧密地融为一体、难拆难解的。这一点可从他对小诗的内在(心理)规定性的论述及创作中,看得十分清楚。
他认为,小诗最能表达“极小”即“极大”的道理。既然任何篇幅都不能穷尽大千与一心,不若退到底,反而最到位。去学习燃烛,只消一支便能将光明充满暗室;去效仿鲜花,只消一朵便能完全透漏春天的信息。这支燃烛、这朵鲜花,于是被赋予了极大的代表性和象征意义。他用“一花一世界”、“一珠一日出”作喻,在道出这一小诗的美学张力及艺术魅力的同时,更令人感到几丝禅意。难能可贵的是,这种禅意是从内心的参悟出发,走到对包括历史与当代的外部世界的觉悟的。最鲜明的例子,就是那一块圆明园废墟上的石头:“别看它沉默/你用心去撞击/便会吐出火的语言。”(《圆明园废墟上的石头》)无论他选编的小诗还是他创作的小诗,他都追求以小见大、见微知著的哲理兴味和人生况味。
然而辩证也好、禅意也罢,都是小诗的哲学基础,其蕴涵于生活之中、隐含于形象之内,却不可替代小诗作为文学本身。毕竟,小诗不是箴言或偈语,而是鲜活的生命体。因此,吴先生纵有不少直接吟咏哲理的作品,也都是寄托于形象之中的,比如咏困惑:“它是一道道试题/看你有没有能力通过。”(《困惑》)更多的则是取材于普通物象和寻常经历,以此寄托深意。比如咏麻雀:“雨过天晴/天空飞满/一串嘹亮的音符/树唱起来了。”(《麻雀》)
吴先生以自己的诗作,吟咏过历代许多诗人,包括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这些诗人,无不是将思与诗和谐相处、安适对话,从而昭示出人生和世界的美和好来。看来,无论抒发喜意还是悲情,甚至阐释哲理;无论现实主义还是浪漫主义,甚至现代主义,诗,尤其是小诗,注定是属于乐观主义者的吧。
荷尔德林说:“思想最深刻者,爱生机盎然。”我不知道荷尔德林此言对应的是什么,只知道对于吴先生来说,爱小诗者,爱生机盎然。
来源:《文汇报》2015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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