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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年:1945 现代世界诞生的时刻》 (荷] 伊恩·布鲁玛 著;倪韬 译 广西师大出版社2015年1月
说一个笑话,一个故事,和一句话。
一个笑话:二战结束后,美国军队占领了荷兰,一时间生育率大涨,嗷嗷待哺的私生子女遍地都是。荷兰大主教找到美军的一把手,要他出面管制起来。那个将军傲慢地说:“你既是主教,怎不知《圣经》里早就说过:‘人哪,繁衍吧!’”
大主教回答:“是,但是《圣经》里没说:‘人哪,繁衍完了就走吧!’”
一个故事:马丁·吉尔伯特,英国著名历史学家,今年2月刚刚去世。二战期间纳粹轰炸不列颠,年方8岁的他被转移到大洋对岸的加拿大,交给了一对夫妇收养。战争末期大局已定,大人带着他回国,他两手拎满了养父母给他的礼物,在利物浦码头下船,早已迎候在此的亲属冲了上来,一边抱他,一边动手抢他手上的水果——英国人已经四年没见到水果长啥样了。
一句话:意大利作家普里莫·莱维,在二战期间参加反法西斯组织,被关进过集中营,他在自传体小说《周期表》里写道:反法西斯是被发明出来的概念;在战争初期,谁也不知道法西斯是可以“反”的。
衡诸一般人的见识,这些事实和看法都很“非主流”:身为解放者的美国人,在荷兰过着糜烂的性生活;作为战胜国国民,英国人被食物匮乏逼得人性值下降;正邪双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各自扎住阵脚,对垒起来的。被盖棺定论的“二战”大体方方正正,怎塞得下这些奇形怪状的细节?
塞不下也得塞。否则为什么要纪念二战?每一种纪念,其实都是掘墓和问尸。在《零年:1945》的开头,伊恩·布鲁玛先是把自己的祖国荷兰称为“一个富庶的国家”,旋即话锋一转,说自己“因为生得晚(1951年),所以未曾见识过饥饿的后果,但还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报复心理和喜庆欢腾的回响。”我立刻想到了那个笑话。美国人带来的生育狂潮,是这“喜庆欢腾”的一部分,也源于饥饿和报复的冲动,它们看上去如此非主流,如此不正确。
西方从未完成它们的过去,我们仍在二战的遗产之中纠缠不清——托尼·朱特在其巨著《战后欧洲史》里写道。如果二战就是简单的正胜邪,或类似《魔戒》故事那样的一波三折,最后逆转,这话也就没来由了。就说法国人吧,戴高乐是他们评出的上世纪最伟大的同胞,但他的形象再高再大,也挡不住维希政权遗下的刺目的伤口。法国投降过,“沦陷”过,在沦陷期间,大部分国土都被纳粹扶植的伪政权所控制,大部分国民选择屈服,让生活继续,一如往常。个体并无浴血抵抗的理由,然而国耻就火辣辣地从天而降,这该如何清算?
无法清算干净。布鲁玛有点讽刺地写道,戴高乐是借着盟军的东风杀回大陆的,作为将军,他的最大任务与其说是光复国土,不如说是聚合抵抗力量,形成比较唯一的声音,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试想,倘若泱泱法兰西完全是被盟军“解救”的,自己连一点抵抗的姿态和实绩都没有,岂非比沦陷更大的羞耻么?保不准,它也要像小国寡民的荷兰一样,听任解放者们四处放炮了。
《零年》里引了《战后欧洲史》里的观点:不管对于积极的抵抗者还是通敌分子,“他们的主要敌人,通常情况下就是彼此:德国人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大势归大势,裹挟其中的个体各打各的算盘。法国解放得较早,但由于维希的存在,法国人分裂了,站错队的人惶恐不安,竞相为自己洗白,而碰巧属于抵抗一方的人则扬眉吐气,渴望行使复仇的权力。只要内斗之后没有真正达成和解,伤口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就此而言,中国人受“文革”的煎熬,情况也相似。
这是法国,德国呢?战败者受惩罚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同样的问题:那个必须承担罪责的国家,和个体是怎样的关系?布鲁玛博览群书,却似乎没提到德国大作家海因里希·伯尔,他的小说写尽了战后普通德国人的艰苦处境,他们饿极了找食的疯样,和法国人、英国人是完全一样的,大家都是人类,都进化出了同样的消化系统。然而1945年,没有几个人会认为,战争责任是有限的,应拦在政治领袖和军事人员的范畴之内;平民支付了不应由其负担的代价,而那些住在其他国家、因德国战败而无家可回的德国人,就更是一大群被殃及的池鱼了。
如果把战争比喻成一枚炸弹,那么发动者就是弹体中的火药,士兵是飞舞的弹片,此外的所有其他人,都是被爆炸震到的泥土,有的飞上半空,有的跌坐一边。战争夺走了千百万条人命,更有十倍百倍于死者数量的受害者,是被殃及的。只是有的被殃及者,例如“珍珠港事件”后被拘捕的在美日本人,始终是被动的,有的则主动加入到已有混乱之中,如东南亚、东欧、南欧和中欧那些诸民族高度混居的地方,野心家很容易地就能发动暴民,趁乱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无非是权力与财富,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地位。
布鲁玛在序文里讲了写书的缘起:想走进历史,“读懂我父亲和他那代人身处的世界。”1940年代初,他的父亲还是乌得勒支大学的一名法律学生,加入了一个门槛很高的联谊会,该会很快被纳粹所取缔,父亲和其他人举行抗议,不久,他们头上的压力日增,绝大多数人都不敢跟纳粹对着干,而是乖乖地被分配到各个集中营,在那里老老实实地干活。战争结束前夜,父亲在柏林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大轰炸和大动乱,于1945年初秋返回荷兰。这些事情,别的亲历者未必愿意记住,就是记住了,也不太可能详细到一个日期,一个姓名,布鲁玛拥有这样一位父亲,实在很幸运。
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虚假同感偏差”,总以自己的经验为大,认为别人哪怕跟自己不同,至少也要认同自己的发言权。而老布鲁玛有惊无险地回家,这个经验却激发他的儿子去探访那些没法回家、亡命于途的人的经历,人文学者的成色便发见于此。我们觉得一个社会“人妖颠倒”已经很可怕了,但欧亚大陆的1945年,没有完全的人,也没有彻底的妖。一个德国的纳粹余孽、一个南斯拉夫游击队员、一个哥萨克士兵跟一个波兰基督徒之间的区别并不大;解放者也可以是强奸犯;一个女人前一天还在欢庆胜利,第二天就出卖肉体。是的,把《零年》当作一部好看的历史八卦也未尝不可,但请不要低估布鲁玛先生的关怀。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5年04月0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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