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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第一辑“楼谷纪事”为短篇小说,通过小人物平凡而又有些悲凉的故事,渗透着一个年近九旬老人的人生思考;第二辑“南窗忆旧”为散文,文字简劲朴茂,力透纸背,激浊扬清,在平淡明丽中蕴含着奇崛与苍凉;第三辑“阅读漫笔”是指导读者如何读书的短文。 在家乡的隆冬古会上,马戏团正演出精彩的节目。
锣鼓声、喇叭声,掌声、喝彩声,从一圈用席子围起来的场地里,伴着腾空的尘土传开来。
多么吸引人的马戏!但是我没有钱买门票,只好在场外垂头丧气地踱步。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马戏团演出最后一个节目。这时,看马戏的人纷纷退场,我看见一个穿着淡红衣裤的小姑娘爬上一根高耸入云的杆。她散乱的头发和高空的一片乱云纠缠在一起。天灰蒙蒙的,风很紧,冬天的太阳暗淡无光。这是谁为这节目设置了这样的背景?这女孩儿一会儿倒挂,一会儿攀缘,一会儿把一条绳索束在腰间,瘦小的身子在空阔的天宇像一片飘摇的枯叶……
这是马戏团的最后一个节目。我只看到这个节目,心里十分难过。在回家的路上,我不住地回头张望身后的高空。天灰蒙蒙的,风很紧,冬天的太阳快要落下山去。
马戏团在我们家乡的隆冬古会上,演完了全天的节目,晚上住在我们家乡的一座古庙里。这是一座破旧的山神庙,没有门,没有窗,屋顶、墙壁大半倒塌了。白天,当马戏团演出的时候,虽刮着风,但是冬天的太阳仍然黄黄的,暖暖的,谁知一到夜里,天变了,大雪立即纷纷地降落下来。
马戏团的演员们,一个个蜷曲在神龛下。他们把演出时的一切衣物、棚布都盖在自己的身上,把枪棒、锣鼓、绳索,都围拢在自己的身旁。夜出奇地冷,连苍老的山神也颤抖着身子,他的红发红须,被冷风吹拂着,一闪一闪地摆动,他的肩上、臂上,落满了雪,染白了他那身破旧的棕黑色袍服。
马戏团里的人们已经十分劳累。他们睡熟了,并不知道大风正摇撼着这座古庙,并不知道大雪正覆盖着这座古庙。那个白天演出最后一个节目的小姑娘,也睡熟了。两只小猴,一只躺在小姑娘脚下,把头深深地埋在腋里;一只还醒着,蹲在马戏团老板的身旁。老板没有睡着,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这只小猴,用一只爪,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挠背。它眨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已经睡熟的人们,一会儿看看老板。它不知道天为什么这样冷,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睡不着,只得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挠背,似乎也显得很焦急,很忧愁……
马戏团在我们家乡的隆冬古会上,演出了一个多月。一场大雪给古会悄悄地降下帷幕。马戏团在大雪纷飞的日子,离开了我们家乡。 两匹又老又瘦的马,驮着他们全部的家当,驮着帐篷、锣鼓、道具……雪落在马背上,落在大大小小的包裹上。又老又瘦的马踏着厚厚的积雪,向我不知道的遥远的地方走去,雪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蹄印。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跟在马匹后面。他不就是马戏团的老板?他穿一件破烂的长衫,一条又宽又大的单裤,裤管里灌满着风,他弓着腰,驼着背,好像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
他的身后是几个年轻小伙和姑娘。他们都面有菜色,显得很憔悴,很疲惫。他们排成“一”字儿长队。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蓄着长发的头上,他们散散落落地向前走去。
在这一支小小的队尾最后,我看见那个每天演出最后一个节目的小姑娘。她只有十四五岁吧?在这风雪交加的、通向远方的雪路上,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淡红衣裤,仍然像一片飘摇的枯叶,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大风大雪裹挟而去。在她的身后,是两只小狗和两只小猴,它们都冷得发抖,紧紧地跟着小姑娘,和这个小小的队伍一起,慢慢地向前走去。
马戏团从我们家乡离去了,大雪把人和马匹、小狗、小猴们留下的足迹很快地抹平了……
来源:《新华书目报》2015年07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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