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的回忆
 
 已有多久未曾见过
 夕阳西沉到帕特星山身后？
我满含泪眼凝望着你，布拉格，
潜入重重的夜幕。
 已有多久未曾听过
欢快的水流响彻在伏尔塔瓦河？
记不起瓦茨拉夫广场上忙碌的生活。
老城区里不知名的街角，
绿荫掩映的小道，睡眼惺忪的运河，
它们是否一切安好？
它们不能为我悲伤，
而我已悲从中来……
布拉格，用石头砌成的传奇，让我永生难忘！

彼得·金兹（1928—1944）于特雷津

　　以下为奥尔布赖特亲述：
 
　　我开始担任美国国务卿时已经五十九岁。当时以为对于自己的过去，对于“我的民族”，对于我曾经生长的那片土地的历史，已经了然于心。我当时非常肯定地以为没有必要再提出任何质疑。其他人也许会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没有把握；我却不是，我也不曾没有把握过。我知道我是谁。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的家族成员流淌着犹太人的血脉，有超过二十位亲戚死于二战期间的大屠杀，而我对此居然一无所知。从孩提时代开始，父母只简要地给我讲过祖国捷克斯洛伐克的历史，很多地方一笔带过，听上去毫不曲折。对我父母那一代人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作出的艰难选择，我仍然需要进一步的了解。他们的选择在不经意间影响了我的一生。

　　我生在一个天主教家庭，结婚时又皈依了美国圣公会。但在骨子里，我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斯拉夫人。我还没来得及记住外祖父母的面容，甚至还没有学会喊出他们的名字，老人家们就去世了。我的表姐至今还住在布拉格，最近才频繁有书信往来。她是我儿时最要好的朋友，但后来却失去了联络。在冷战时期，沉重的铁幕让我们天各一方。 

　　我继承了父母性格中最为宝贵的优点：永远坚持自由的信念，保障个人的权利，维护法律的尊严。我还继承了他们毕生对两个国家的热爱。危难的时候，美国向我们一家敞开大门，让我在自由的天空下健康成长。而故乡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二战前曾经是欧洲民主的代表，可惜被阿道夫·希特勒的魔爪肆意蹂躏。战争结束后虽然有过短暂的复苏，却又被追随约瑟夫·斯大林的集权主义分子扼杀。直到一九八九年，捷克爆发了由瓦茨拉夫·哈维尔领导的“天鹅绒革命”，才重新点燃了民主的希望，而哈维尔也成为我心目中的英雄和挚友。这一生，我都坚信唯有民主的政府才能致力于谋求国民的福祉，要勇敢地直面强权与邪恶，直至履行那句在捷克流 传久远的国家格言——pravda zvítězí（真理必胜）。

　　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七年，我有幸成为美国派驻联合国大使。当时，消息的渠道通畅了不少，加上柏林墙倒塌之后，中欧各国纷纷掀起民主革命。我开始收到很多信件，内容提及我的家族历史。其中有些纯属子虚乌有，有些读了后让人将信将疑，还有些只是索取钱财。不少信件根本没投递到我的手上，因为工作人员看不懂信封上的捷克语，无法判断是私人信件还是公函。等到克林顿总统第一个任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终于读到几封来信，发信人认识我的父母，信上提到的姓名和日期也大致相符，并且说我的祖先是犹太人。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初，我收到一位七十四岁的女士寄来的信，说她的祖辈与我的外祖父母曾经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后来，针对犹太人的迫害让我的外祖父母沦为了受害者。我与妹妹凯茜、弟弟约翰一道回顾童年的情景，与女儿安妮、爱丽丝和凯蒂分享搜集到的信息。那时我已经被提名为国务卿人选，我将相关信息告诉了克林顿总统与他的高级幕僚。

　　一九九七年一月，还没等我们核实情况，一位名叫迈克·多布斯的记者，率先在《华盛顿邮报》上披露了有关我的家族背景的消息，令所有人大为震惊。根据他的调查，我的三位祖父母和其他亲属都死于大屠杀。 一九九七年二月，凯茜、约翰和约翰的妻子帕梅拉一起去了捷克，访问途中的所见所闻证实了《华盛顿邮报》上报道的内容，还更正了里面的几个错误。那年夏天，我两次前往捷克进行短暂访问，最令我难忘的是步入位于布拉格的平卡斯犹太教堂，在镌刻着八万名战时遇难者姓名的悼念墙上逐一寻找我的家族成员。我曾经来过这个教堂，但令人惭愧的是，我从未动过念头去搜寻他们的名字。
 
　　这件事我后来写进了《国务卿女士》一书，详情在此不赘述。不过，当时的场景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成为我完成这本新书的动力。坦诚讲，当我发现自己对家族的历史如此无知时，既不安又惶恐，我的妹妹和弟弟也深有同感。很多人告诉我，他们的父母也曾经隐瞒过类似的家族秘密，不必为此自责，但我依旧难以释怀。我无法接受诸如事出有因，或者难以解释等借口，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缺憾。我早就应该提出问题并一探究竟，更多地去认识和了解我的祖父母，让他们模糊的面容清晰起来，尤其是在我也开始含饴弄孙之后，这种念头变得愈发强烈。

　　打定主意后，我开始深入研究家族历史。我很快便意识到，父母亲生活的时代背景是研究的核心，尤其是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八年，二战期间的颠沛流离，开启了我尘封多年的童年回忆。

　　图片来源于网络，文字摘自《布拉格之冬 1937—1948奥尔布赖特二战回忆录》（重庆大学出版社）

来源：重庆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