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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以多篇“学术史的别页”,刻画出晚清民国以来16位已故学人的的挣扎和探索历程,勾画出那一代人的精神史。


《余音:学术史随笔选 1992—2015 》葛兆光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1月版/62.00元 葛兆光(学者),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与历史系特聘教授。原籍福建,1950年出生于上海。2009年获选第一届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普林斯顿全球学人”。著有《中国思想史》两卷本、《宅兹中国: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等。
1977年夏天,在哈佛大学已经教了近三十年书的杨联陞(1914~1990),收拾行李准备回北京探亲。尽管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回北京,“文革”中的1974年,他就已经回来过了。但不知为什么,临行前,他心底仍有隐隐的不安。这也难怪,他患精神毛病好多年了,近二十年前发作的时候,曾经被送往精神病院,甚至还被锁链绑手脚,靠电击治疗。虽然此后病情稍好,但在临行前,他的日记中仍反复出现“心情不佳”(1977年6月5日)的字样。他不断做噩梦,在梦中“大呼‘我要死了’”(1977年6月12日)。在抑郁的心情中,为了兑换旅行支票的事情,又和夫人反复争吵。在日记里他写道,“此次旅行,因不可料之情形太多,实不能无戒心……在大陆,(李)光璧逝去,(周)一良已不在原位(任太太信),家人失和,种种令人不快之事。近日每晚半夜后皆服Lilenur,仍不免有心焦之梦,此情郁郁,无人可语,语亦无人真解也”(1977年6月5日)。
心底尽管不安,但他决心仍然要回北京,因为年迈的老母亲和一双子女都在那里。说起来,杨联陞先生的心病,实在是由来已久。
2009 年秋天,在我访问杨联陞后半生始终生活的美国哈佛大学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哈佛燕京图书馆目录中有杨联陞日记。据说,这份日记之所以保存在这里,是因为杨联陞在哈佛的同事陆惠风,本来打算写杨联陞传记,便把捐赠给台湾中研院的日记全部复印了一份,按年分装为四十几册。可惜的是,陆惠风先生后来离开了哈佛东亚系,兴趣转移,传记的撰写和出版当然就落空了,这些日记也就静静地锁在哈燕社图书馆的另一处藏书地点,直到这一年秋天,我请马小鹤先生帮着调出来之前,似乎关注的人并不多。
日记有四十多册,从杨联陞在哈佛读书之后的1944 年开始。在那个时候,看得出来他的心情还不错,日记上的字迹也相当清秀,他一面听课念德文,一面泛览杂看,攒了一肚皮杂学。生活似乎很舒适,他帮着编写中文文法,代陈观胜上上课,闲来便看看书,也看看电影看看戏,时时还打打麻将,在那里和吴于廑(保安)、张隆延、刘广京、王伊同等人来来往往,也常与当时在美国的胡适见面聊天,或写信讨论学问,看来过得很轻松。不过,就在这一年的1 月11日的日记中,记有“夜寝不安,乱梦颠倒”,13 日的日记又说“夜寝不安”,3 月26 日的日记最后,又记下一句“乱梦颠倒”,似乎预示了什么。
从后来的日记看,这种夜间乱梦颠倒的噩运,似乎一直在纠缠着他,让他始终处在一种紧张和不安之中。
杨联陞的心病,当然有很多原因。不过从他自身的原因说,一半儿来自他自期太高,涉足的领域也太广,把自己弄得很苦。虽然表面上看,他并不很高调,他不像何炳棣,何炳棣与他煮酒论英雄,会自负“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而他则敬谢不敏,绝不敢接这个话题。不过,他心里其实自负得很,总觉得洋人的中国学问有限,中国学者的国际视野不足。但是,另一半儿也许来自他在异国却做本国学问,又毕竟在洋人地盘上讨生活,正常言所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让他常常感到很憋屈和苦闷。不要说他,就连在中国地位有如“文艺复兴之父”的胡适也觉得压抑,1955 年12 月19 日胡适曾经给赵元任写信说,他自己这几年不在美国教书,“一面是许多所谓‘汉学’、‘支那学’家总有点怕我们打入他们的圈子里去,一面是这种人在政治上又往往是‘前进’分子,气味也不合”。所以胡适不得不“退避三舍”,更何况杨联陞。其实,杨联陞心底里对研究中国的洋学者并不很买账,后来享有盛名的史华慈(Benjamin Schwartz),那时他就有些瞧不起,当他听到费正清推崇史华慈,“不惜大言欺人,竟称渠为佛教史专家,又称其学力过于Reischauer(赖肖尔)”的时候,就很不以为然,对费正清“好用权术”很是警惕,在日记中告诫自己“与之相处,真需小心也”(1955 年2 月18 日)。
本来,在1946 年初他以《〈晋书·食货志〉译注》拿到哈佛大学博士学位不久,先是有浙大张其昀(晓峰)的聘约,后又得到傅斯年和胡适到史语所任职或者北京大学任教的邀请,他曾经都很动心。4月17 日,他到纽约看望病中的胡适,与胡适说好要回国任教,6 月底他想到即将要离开美国,甚至“作书留与贾公(Charles S. Gardner),几乎泪下”。那几年中,由于抗战胜利,好朋友陆续离开美国,1946年9 月,周一良回国了,1947 年韩寿萱、冯家昇、王重民也回国了,1949 年王毓铨也回去了,到了10 月,老舍也回国了,“谈学问的朋友越来越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终究没有成行。也许,正如余英时先生所说,他终究是个“纯粹学院式的人物,对于实际政治不但没有兴致,而且视为畏途”,他并不像胡适那样有“道济天下之溺,文起八代之衰”的抱负,在中国处于战争纷乱之际,一介书生,下不了回国的决心。
来源:中国出版传媒商报2017年03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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