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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开邪恶的面纱《论邪恶》河南大学出版社

邪恶究竟是什么？它来自何处？

◎嵇心

2017-06-23 09:50:20 来源：北京青年报

    《论邪恶》
    作者：（美）亚当·莫顿
    译者：文静
    河南大学出版社 2017年4月

    邪恶具有平庸的一面。恐怖分子也一样，往往开始不过是普通人。是什么让普通人去犯下骇人听闻的邪恶罪行？

    在我们享受愉悦的时光，沉浸于祥和的气氛里时，或许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甚至就在身边，有人身处痛苦的深渊，时刻发出呻吟，忍受着邪恶的折磨。

    为此，叔本华极端地下了个结论：“任何哲学，如果人们在其字里行间无法听到流泪、哭喊、牙齿的打战，以及可怕的喧嚣，相互厮杀之声，就不配称为是哲学。”

    邪恶究竟是什么？它来自何处？

    西方学术界围绕相关问题，诞生了两本同名著作《论邪恶》，且先后译为中文。一本出自大名鼎鼎的伊格尔顿之手，他是国内学术界所熟知的学者；另一本是相对陌生的亚当·莫顿所著。前者因作者是著名文学理论家，书中所引材料大量是文学经典；后者举了更多影视、通俗文学、当代政治的例子，更为清晰易读。

    让我们跟随亚当·莫顿的思路前进。

    一开始，亚当·莫顿就提示我们“邪恶”存在，且依然存在。在人类世界里，即便在当代社会，也没有完全消除邪恶。无论是上世纪自诩文明程度极高的德国有计划地屠戮犹太人，还是今日南非每天有60个儿童遭到强奸等等，总之，世上仍有许多令人发指的行为。这些暴行的根源极其费解，因此大家习惯性地将它们视为邪恶的行径。这里似乎有着浓重的宗教色彩，将不可解的暴行看作神秘之物，视为极度异常，就差被认为是受恶魔引诱所致。如此一来，会使人放弃深入理解，而止步于贴上“邪恶”的标签，停留在深深的恐惧中。亚当·莫顿认为有必要去揭开邪恶的面纱，这不仅是为防止暴行发生做准备，也是为了更充分地理解人性。因为，所有那些暴行的制造者，绝非与人类有天壤之别，属于另一种生物；恰恰相反，他很可能只是一个平常人，和你我一样。莫顿想论证的正是这一点。他不满足于仅仅把暴行制造者归结为精神变态的心理学说。这些心理学说正因各种影视作品、通俗文学而泛滥流行，主导了大众对暴行的认知和想象。

    探究动机变得非常关键。在仅仅满足于贴上邪恶的标签，或只视为异常和变态就放弃探究的地方，莫顿坚持必须去了解暴行实施者的内心世界与思考模式。他希望大家把错误和邪恶做出区分。区分的关键并非所带来的后果，而是动机。他举了两个政治人物为例:杜鲁门和米洛舍维奇。杜鲁门为了迫使日本投降，向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造成近十万人死亡，并给日本国民带来各种严重的身心创伤。这可能是个无法弥补的巨大错误，却不能说他是邪恶的，因为他的动机是威慑日本军国主义者，尽快终结战争。米洛舍维奇不同，他明知道会带来严重后果，仍下令对波斯尼亚和科索沃地区实行种族清洗，纵容士兵对非塞尔维亚人抢掠、杀害、强奸。给非塞尔维亚人带来恐惧和羞辱也成为米洛舍维奇计划的一部分。尽管杜鲁门带来的伤亡更多，相比之下，米洛舍维奇却更加邪恶，因为他有意识地践踏人类的尊严和底线，是明知故犯。

    莫顿总结出邪恶的三个基本特征：1.通常令人发自内心的强烈反感；2.“对他人造成死亡、痛苦和屈辱”；3.令受害者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见中译本第14-15页）。

    莫顿认为这些总结仍然不够，还得放在具体情境里分析差异。所有的简单解释，都容易偏离靶心，带来错误的结果，对邪恶的分析更是如此。

    正如哲学家米奇利说：“许多邪恶是由一些安静、体面、无攻击性的动机引发的，比如怠惰、恐惧、贪婪以及贪欲等等。”所以，莫顿提醒，动机尽管重要，却不能只“关注其欲望而非欲望转变为行动的过程，关注动机而非动力”（第33页）。

    邪恶并不是和日常生活无涉，只是某种神秘的爆发。莫顿认为，正常的日常行为和极端邪恶行为有连续性。在人类的进化中，在与自然与同类所做无数的生存斗争，人类行为模式中已埋藏着暴力因素。只是在相对文明的社会里，人的暴力因素不会轻易爆发，而呈现克制状态。在通常情况下，大家已经达成共识，不会轻易使用暴力，仿佛身上安装有对暴力因素抑制的开关，大多数时候，情绪是稳定的，不会随便打开开关。

    在他看来，在一般交往中，“人类行为不应以损害或对他人造成痛苦为基础。”这是人类意识，没有人会轻易偏离，瓦解这人之为人的基础。也就是说，一般人在一般正常情况下，会主动抑制自己实施暴行，存在着一个莫顿所说的“暴行的心理障碍”机制。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在不受误导，不受蒙蔽的情况下，心安理得地去对他者施暴。一旦施加暴行，带来恐怖的后果，人良心会感到不安。那种机制会妨碍我们理直气壮地虐待羞辱他人，给他人带来痛苦和死亡。

    为私利或快感，以及受意识形态蛊惑，轻易就跨越“暴行的心理障碍”而施暴，这就是邪恶的人。

    莫顿在第三章《噩梦般的人》分析了几种邪恶的人的形象，他们用自己的残酷给世人带来噩梦般的恐惧。莫顿主要分析了三种人:连环杀手，国家暴行的发动者和实施者，恐怖分子。

    连环杀手，由于影视及通俗文学的渲染，广为人知。连环杀手往往被描绘成凶残嗜血且智商高超，难以追捕。心理学和大众媒体常常把他们当成某种疯子、精神变态。但连环杀手，却拥有正常的行为能力，甚至被看成拥有超常的技巧和魅力。莫顿认为要谨慎地对待媒体和影视的添油加醋。

    尽管连环杀手差异极大，作者认为他们可能拥有一种共同的人格——k型人格。k型人格是指，人突破心理障碍，沉迷于暴力带来的压力释放，这种释放会令他们上瘾，因此使他们反复犯案。莫顿举了汉尼拔医生为例，一个经典形象，《沉默的羔羊》里令人不寒而栗的食人魔。莫顿对他的分析堪称精妙。汉尼拔对自己这样的高智商者为何被捕百思不得其解，莫顿一针见血地指出汉尼拔“不明白理解一个人的思维和在脑中模拟他人思维有何不同。”因此，侦探威尔不需要沉迷于暴力，但他可以设想自己是连环杀手该如何行事。这就为理解邪恶做了一个说明。即便我们自己不是杀手，但我们可以设身处地想象邪恶者所处的状态，即便令人恐惧和崩溃，但依然是一种试图理解而非神秘化邪恶行为的路径。

    莫顿在这里审慎地指出，我们对连环杀手的印象往往来自于影视或通俗文学的塑造，而这种塑造也常常吸引某些沉迷暴力者认同连环杀手，成为连环杀手。

    而国家暴行的发动者和参与者，典型的就是二战中迫害犹太人，参与灭绝犹太人的德国人。他们并非生来就是恶魔，很多也不过是普通人。有一张纳粹的照片：一群身穿制服的男女，欢快地笑着，陶醉在美丽景色里。如果剥离他们身后不远处就是罪恶滔天的死亡营的背景，谁也不会将他们和犯下残酷罪行的邪恶之徒勾连在一起。

    可见，邪恶具有平庸的一面。恐怖分子也一样，往往开始不过是普通人。是什么让普通人去犯下骇人听闻的邪恶罪行？是意识形态的操纵与蒙蔽，驱使他们将屠戮的对象看成非人类与异端，只有把对方当成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生物，才能跨越各种暴行心理障碍。

    当暴行发生后，对受害者造成重创。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一切？莫顿认为我们应该选择直面邪恶，我们应该去想象邪恶，了解那些犯下罪行者如何跨越一系列心理障碍，而一步步走向罪恶的深渊。这一切或许令人不忍直视，令人心寒，但面对过去，驱除黑暗过去的延续性影响，却是不得不做的事。最终我们与邪恶“和解”，不再让可怖的梦魇纠缠我们。值得注意的是，莫顿也强调，和解不是原谅，因为那些罪行本身是不可原谅的，是丧失人伦的行为。

    思考邪恶，反思过去，正是为了应对未来的各种挑战。因为邪恶仍可能发生，当我们对邪恶有了了解后，或许将具备更多的勇气去反抗邪恶。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7年06月23日星期五

本版责编：姜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