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儿与我》 [西]胡安·拉蒙·希梅内斯著,张伟劼译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2017年1月 今年是《银儿与我》面世100周年,一个全新的中译本随之诞生。 这头银色的小毛驴,散发着温柔的光芒,穿越漫长的岁月,向我们走来。 几乎每个西班牙人都知道《银儿与我》,因为西班牙小学生的语文课本里总会有这本书的选段,代表了西班牙文最优美的形式。当我和西班牙朋友说起自己在翻译这本书时,他们都强烈建议我把它念给女儿听。待到译作终于出版,我高高兴兴地把女儿拉来听我朗读书中的选段,我可以肯定,她在幼儿园里是读不到这个以一头小毛驴作为主角的故事的。念完几个章节后,我问女儿,美不美啊?她点点头说,很美。我又问她,你听懂了吗?她摇摇头说,没懂。 尽管《银儿与我》的作者、杰出的西班牙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胡安·拉蒙·希梅内斯(1881-1958)在该书的前言中声称,这本书是写给孩子们的,在我看来,这本书更适合成年人看,特别是那些还记得童年的成年人。没有童心,则无法与书中的诗人和小毛驴一起分享寻常生活中的各种愉悦,没有品尝过人生的百味,则又读不出那些隐藏在欢乐之下的忧伤。 一本书能成为一个民族的代代相传的经典,绝不是偶然的,它必定含有与民族气质相契合的东西,为民族文化所塑造,又参与塑造了一个民族的心灵。真正了解西班牙的人都知道,在西班牙文化的各种表现形式中,往往是在一个欢快、活泼、热烈的外表下深藏着一个悲怆、沉重、冷酷的基底,正如它的地理面貌所呈现的那样,从明净可人的地中海海岸往深处去,是苍茫荒凉的内陆。《银儿与我》可以带着微笑读,但读到最后往往会让人鼻子一酸…… 《银儿与我》的悲怆基底,和作者的个人经历也密切相关。 希梅内斯成长在西班牙南方的一个富商家庭,成年后不久前往京城马德里准备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学事业,在同一年经历了丧父之痛,随后陷入长期的抑郁状态,同时也目睹家道中落。他辗转多地养病,在1905年回到家乡莫戈尔继续疗养,直到1913年才再次回到马德里与文友们重聚。在莫戈尔的这些年间,这位抑郁症患者一边读书写作,一边享受远离都市的生活,与一头因毛色如亮银而被他唤作“银儿”(platero)的小毛驴结下了深厚友谊。银儿载着他穿过莫戈尔的市镇,踏过沐浴着海风的原野。关于银儿的回忆最终变成了一本诗性的散文集,名曰《银儿与我》,初版于1914年,1917年出了完整版,距今恰好百年。 “银儿长得小小的,全身毛茸茸又滑溜溜,身子软得像是棉花填的,好似没有骨头。”作者以一种非常亲昵的语调描述他的坐骑——与其说是坐骑,不如说是他的好朋友,也许是他在莫戈尔唯一的好朋友。没有如此亲密的感情,就很难有这样充满触觉指涉的描写。对于希梅内斯来说,银儿不是一只普通意义上的毛驴,它是聪慧的、善良的,甚至比人还要可爱,它是有灵魂的。如果我们再注意到,书中的莫戈尔是一个笼罩着浓厚宗教气息的小镇,甚至可以说,银儿是神圣的。作者也写道,“它那温柔的谦卑,似有一种神圣的意味……”当诗人描述自己骑在银儿身上进入暮色中的小镇时,熟悉基督教文化的读者一定会联想到,在《圣经》里,耶稣也是骑着一头毛驴进入圣城耶路撒冷的,这正是西方美术史中常见的一个母题,在那些宗教画中,很多时候,承载着耶稣的毛驴便是银灰色的。在银儿的陪伴下,忧郁的诗人出入于世俗生活,带着审美的眼光观看人间百态,发现大自然四季变换的万般美妙,生活中的每一个时刻都镀了金,于是,人间变成了天堂,那个闭塞破旧的西班牙小镇成了永恒的极乐世界。 与此同时,在这个澄净世界里,死亡是时不时就会出现的主题。一个被诗人唤作“小妹妹”的小女孩,“是银儿的开心果”,她喜欢逗银儿玩,“把银儿故意伸到她面前的大耳朵紧紧揪住,用它名字的所有昵称唤它”。接下来笔锋一转:“在小妹妹躺在她的白色摇篮中,顺着生命之河漂向死亡的漫长时日里,谁也没想到银儿”……最后是小妹妹的葬礼,“夕阳的余晖照亮了通往天国的道路”。在书的最后,银儿也踏上了通往天国的道路,诗人一遍遍发出悲伤的求问:“银儿,你看见我们了吧?” 或许有人会说,这部作品属于感伤浪漫主义,而这种潮流在欧洲文学史上的盛期早已过去了差不多一个世纪,由此可见西班牙文学的“落后”。在我看来,西班牙文学与其说是“落后”,不如说是保有留恋过去的倾向,面对现代主义的进攻,固守一些传统的价值观。这种倾向在西班牙现代哲学和艺术中亦有相当鲜明的体现。当尼采说“上帝已死”时,西班牙哲学家乌纳穆诺仍在挣扎着生怕被上帝抛弃。在他的名著《生命的悲剧意识》中,他把“个人的被拯救”看成是与“真、善、美”同等重要的价值,他写道:“我们需要上帝,不是为了让上帝教我们认识真理,或是美,或是让上帝用酷刑或惩罚来保证道德,而是为了让上帝拯救我们,让我们不会死于空无。”在天主教的话语中,所谓“拯救”,或者“救赎”,就是指上帝让人摆脱肉体生命的限制,获得永久的存在;人的“得救”,就是免于湮没于空无,可以永恒地延续自己。在《银儿与我》中,欢欣的生命总是连接着令人恐惧和哀伤的死亡,而诗人坚信,银儿就像一个好基督徒那样,最终进入天堂,获得了永久的存在:“你活在永恒之中,你和我一样,在手心里握有每一次初升的太阳,红彤彤如不朽的上帝的心。” 西班牙艺术史家拉富恩特·费拉里也曾提出“个人拯救的美学”这一概念。他指出,“西班牙人深刻地意识到,人是目的,不是手段;生命中唯一的真正的问题、最能深入我们的肺腑的问题,是我们个人的命运的问题,是灵魂不朽的问题”,因此,“这种对人生在世如戏的深刻认识,这种对永恒和救赎的渴望,这种在绝对面前保持人的尊严、人的责任的理念,一直跳动在西班牙人的意识中,通过其文学与艺术表现出来”。以此来看《银儿与我》,原来在这出悲剧、这首挽歌的基底深处,是一种中世纪的价值观,是西班牙民族坚实的精神传统。这些文字没有一处不是在呼唤救赎——让银儿永恒,让诗人爱着的所有生灵都获得永久的存在,以及让诗人自己摆脱对死亡、对湮没于空无的病态性的恐惧,用诗人自己的话说,这本书将“跟随与你一起飞升上天的莫戈尔美丽风景的灵魂”,也在“纸书脊上载着我的灵魂”,“朝着你正在天堂吃着草的灵魂飞去”。 当回忆和念想变成美文时,对于希梅内斯来说,他的小毛驴得救了,永恒了,而对于全世界的读者来说,银儿不但是永恒了,更是在不同语言的转译中得到一次又一次的重生。 (本文作者为《银儿与我》译者)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7年09月08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