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艺术在路上》(订购) 著者:马丁·盖福特 译者:朱一凡 邓雅茜 李雯琦
倏然间,厚重的云层出现了一丝裂痕。从清晨起一直覆盖整座山的冷雾开始消散,一幅非比寻常的景象映入眼帘。站在黄山之顶向远处望去,仿佛正在俯瞰怪石丛生的海岸,满眼是耸立的岬角、陡峭的悬崖和孤零零的岛屿,唯独少了片海洋。不,这就是一片云雾的海洋,云雾瞬息万变,像放慢速度的波浪奔涌翻腾,蔚为壮观。一会儿花岗岩的山顶从云端冒了出来,一会儿巨大的石堡和蓬松的针叶林又在云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缆车已经来了,我不得不走了。
临走时,向导拍了拍我的肩膀,向眼前的景色做了个手势。我的手指冰凉,赶忙把相机从包里再次取出,举到眼前。然而已然晚了,向导感叹地说:“哎,你错过了最好的时刻。”
不过,我已经很知足。我有幸目睹了黄山之巅的雾海翻腾,哪怕只有几分钟。从某种意义上说,黄山之景在中华文化里的地位相当于万神殿之于希腊,金字塔之于埃及。在我心目中,黄山是中华艺术永恒的主题。
那是2003年的晚秋。我结束了一段漫长的中国山岳之旅。这次旅行十分精彩,也出乎意料地让人筋疲力尽。总的来说,艺术评论家的生活算不上惊奇和刺激,但至少这次旅程真的是对毅力和勇气的考验。
与我同行的有一群法国的博物馆馆长和一些记者,还有一位来自英国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同事—英国《独立报》的迈克尔·格洛弗。能受邀参加这次不仅迷人而且令人难忘的旅程,我感到十分荣幸。这是一个参观中国偏僻之地和古代寺庙的绝佳机会。
然而,我们没预料到的是寒冷的气候和可能来临的降雪。刚到北京时,气温已经骤降,当我们乘坐火车卧铺驶离北京前往西南方向的五台山时,一场暴风雪袭来。雪条横扫在车厢窗户上。法国《费加罗报》的记者拿着酒壶为我们每人倒了杯威士忌,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费加罗报》的记者用的是那条没受伤的胳膊为我们倒的酒,他的另一条胳膊因在旅程中受伤而吊着悬带。他是个“中国通”,我们其他人在去参观文化古迹时,他却骑着车去环绕北京城了。结果,手腕骨折,还进了医院。
几个小时断断续续的休息后,我们于黎明时分抵达这个冰雪覆盖的冬日仙境,雪有一尺来厚。我们登上一辆客车,开进了五台山。这里是中国四大佛教圣地之一,也是四大圣地中最受尊崇的、最古老的一个圣地。我们在山谷里的一家旅馆住下来,旅馆周围环绕着五座高峰(五台山最高处海拔达3000多米)。
 黄山,山间雾海
古老的寺庙建在周围的山峰上。这里的景色壮美绝伦,令人赞叹不已;如果莫奈绘制一幅东方雪景图,其景象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很显然,这里严寒刺骨。长久以来,人们都把五台山作为文殊菩萨的道场,文殊是大乘佛教重要的菩萨之一。已有2000年历史的《华严经》中记载道,文殊菩萨住在清凉山上。
我们看到的五台山确实既清净又冰凉。这算得上是我们的福气。我猜想天气暖和的时节,即使这里再偏远,游客也一定是接踵而至、络绎不绝的。而在这个时节,我们几乎是这里唯一的游客。虽然很快就意识到这趟旅程中会存在一定的危险,但我们仍为能够独享这美景而倍感愉悦。
 显通寺,五台山
在五台山的第一晚我们吃了火锅。第二天一早,随团的一名馆长没有出现,直到一天后他才重新露面,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显然是病了。这名馆长的意外不适让我愈加谨慎。一路陪同我们的是一位相当开朗的中年男子,他称自己是北京大学的法国文学教授。
不管这位中年男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显而易见的是,我们越深入偏僻的乡村,他就越难听懂当地人说的话。有一天,我坐在他旁边时,一盘开胃蔬菜和某种类似白色的肉菜被端了上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他问了服务员后,说是鸡肉。于是我放了一些在盘子里。但他似乎不确定自己的回答,在与服务员再次交谈后,他改口说是田鸡。
我没有再食用这种肉。迈克尔·格洛弗无意中听到同行的几个法国人在调侃英国人缺少美食的享受是何种悲哀。他们也许说对了,我的体重开始下降。
我们坐大巴下山,中间会不时地停下来欣赏壮丽的风景,其中看到了南禅寺,据说南禅寺建于公元782年的唐朝,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归途中,我们还穿越了黄河流域的山谷,然后飞往上海。
上海博物馆里馆藏颇丰,在那里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如此大批的中国古典绘画藏品。我之前多次看到过这些画的照片,还评论过它们。不仅如此,雕刻家阿尼什·卡普尔把它们作为灵感来源之一;诗人凯瑟琳·雷恩认为,中国宋代的画家是最伟大的风景画家,我认为这个观点很中肯。但这些画难得一见。最好的藏品分别在台湾和密苏里州的堪萨斯城,这两个地方我至今都还没去过。
早在爱因斯坦之前,中国的思想家就认为物质和能量是一体的。在各个酒店里倒时差睡不着的时候,我会选择读书,在书中我了解到了中国思想家的这种观念。中国古代思想家认为一切都是神奇能量或气的表现。字面上来看,“气”这个字的意思是空气、水或呼吸,一种能够驱动宇宙的生命力。
在上海博物馆收藏的精湛的画作中,每一笔都体现了这种思想。每一幅画卷中的尖竹叶和叶茎上,都将“气”描绘得淋漓尽致,毛笔的每一次划动也都充满了力量,甚至是竹子生长的岩石,都像在跳动着的、沉重的、矿物质生命的脉搏,这种效果是通过用力且斜向的笔法实现的。
 《春山积翠图》,戴进,明朝,1449年
中国画通常是黑白的,所有形式和纹理都是由不同质地的墨水配合不同的笔法绘成。正如因纽特人会用50个不同的词来描述雪一样,中国的艺术评论家们对墨迹的描述也很独特。一位明代画家对至少26种不同石头的画法和27种枝叶的画法进行了分类,其中包括干画法、湿画法和用画笔一侧进行绘画的斧劈皴。顺便提一下,正因为欧洲语言中缺少这样的词汇,所以中西方有时似乎很难精准地讨论绘画。
公元前310年左右,据儒家学者荀子所写的古文记载,“气”有不同的层级,如火和水有气,但没有生命;植物有气,也有生命,但不能为人所感知;动物如鸟类也都有气,但并未有“礼”,这里的“礼”指的是有关行为方式和影响世界的道德观。而这四者,只有人类全部拥有。
这幅《春山积翠图》于1449年由画家戴进所作。在这幅作品中,从山谷中升起的薄雾围绕山腰,一名手执登山杖的文人,正和仆人一起准备穿过曲折的松树林。画家精确地画出了松树的生长方向、尖锐的针叶和粗糙的树皮。这两个小人似乎正在向上攀登—很像那晚前往黄山的我们。
从字面上看,中文里的“封禅”指的是“中国古代帝王为祭拜天地而举办的活动”。据载,中国帝王有祭山的传统。中国人认为,万物合一—就像交融在一起的雾蒙蒙的山水。在早期宗教信仰中,道教就有过类似的对高地表示敬仰的观念,中国的佛教同样也有类似的观点。
道教和佛教都会有这样相同观念的一个原因,很可能是他们认为在山顶上更容易获得超凡的体验,毕竟这种想法不仅流传于远东地区。摩西1从西奈山下来时,带回了上帝授予的法板,上面记载着十条诫命。在浪漫主义时期,欧洲人爬上阿尔卑斯山是为了更接近上帝一点。古代的中国人也认为,某些圣人,也就是神仙,都住在这些神圣的高山中,正因他们接近天境,才能活至800年之久。
中国人还认为,在高山上人们可以看到万物更替变化的自然规律(正如佛语所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就像宋代(12世纪)有人评价当时的画家李公年笔下的风景画,你能在群山中看到“物体在浩瀚宇宙中出现和消失的模样”。这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是一种相互对立的作用:即“明暗”“正负”“雌雄”“被动与主动”。但这些并不像基督教世界观中的善与恶那样相互对抗,而是一种互补的力量。汉学家罗尔夫·斯坦因将其译为“(山的)阴面”和“(山的)阳面”。它们彼此需要,没有阳光的一面就没有阴暗的一面,反之亦然。在它们共同的作用下,变化也随之而来,因此人要不停适应新的环境,观者也一样,要适应不断地变化。
前年我和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聊过,他强调直觉即一切,这是他从一本关于射箭的禅宗艺术书中了解到的观点。他还说:“直觉需要敏感,而敏感与感观有关。这一观点无疑是对西方的世界观和文明观提出了质疑。”
在旅程结束的几年后,大卫·霍克尼向我讲述了他大约20年前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中国行以及他紧接着发现的中国式的空间观念,他认为,这与欧洲文艺复兴后形成的定点透视法截然不同—定点透视法会把观赏者固定在一个点上。然而在观赏中国画时,你可以像山上的旅人一样自由移动,有时还需要边移动边观赏一幅长长的画卷。霍克尼认为,中国画中没有正确的空间表现方式,但中国画有很多别的优点,如观赏者可以和现实生活中的人一样,用感官和直觉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游走。
离开上海博物馆后,我们吃了顿丰盛的晚餐,然后乘坐机场大巴离开。在路上,一位年轻魁梧的法国评论家突然病倒了,当我们到机场时,医护人员来了。他躺在担架上打针,然后被架着和我们一起上了飞机。我们很晚才到黄山脚下的一家旅馆,第二天早上乘缆车去了山顶。
当我们在山顶的住宿点办理入住手续时,同行的成员居然发现行李因疏忽被留在了山脚下。因为我很神经质地拒绝与我的行李分开,所以我是团队里唯一带着海绵袋和换洗衣服的人。山顶十分宁静。在夏季高峰期,每天有15万游客会穿梭于这些山间小径,高峰时段内,隧道缆车也很受欢迎,在上面可以看到每一处让人憧憬的壮丽景色。
旅馆里几乎空无一人,十分冷清。暖气只在夜间开放几个小时。我记得当时我坐在大厅,穿着大衣,戴着围巾和手套,喝着威士忌—这是本次旅行的标志性饮品,此时竟然有一位身着单薄的酒会礼服的中国女人正在那儿弹钢琴。我们请带队的人与酒店经理沟通,调高室内温度。然而,这似乎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经理坚持认为,这是旅馆应该为环保节能做出的贡献。
不过,所有严酷的考验还是值得的。这让人想起古时来游玩的人必须经历的困苦与不适,他们拄着手杖,沿着蜿蜒的道路奋力攀爬。而我们走在绵延曲折的山路上,就像正走在那些水墨画里一样:一大片高耸入云的峭壁突然出现,然后又瞬间消失,在空气中化为虚无。
这也证明了这些画作远比人们想象的更自然,画家们描绘的风景的确存在。当然,在更深层面上,关键还是为什么这种风景会对中国人意义重大。对他们来说,这似乎是在亲身体验宇宙万物的变化。风景变幻多端,一如万物:人、朝代、帝国,甚至山川的更迭,皆是如此,只有其间流转的能量是永恒的。这点作为宇宙观而言惊人得超前。
本文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艺术在路上》 (订购)
来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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