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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不吃鱼和柯瓦雷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北京大学出版社《伽利略研究》

2008-08-01 15:16:25 来源：《中华读书报》2008年7月30日

　这篇文章将要说的是柯瓦雷和他的《伽利略研究》。不过，很遗憾，关于柯瓦雷，我只能干巴巴地说，他是20世纪颇有影响的哲学家，或者说科学史家。我跟他还不太熟，所以，有关他的八卦，暂时不能提供。（中文版《伽利略研究》后附有他的小传，虽然不算太短，但提供的信息比我说的也多不到哪去）既然不能八卦他，八卦一下自己充充数。
　捉泥鳅，是儿时最美好的记忆之一。在我的家乡，进入夏季，一旦头天晚上大雨倾盆，第二日必定小河涨水，这时就是捉泥鳅的最好时机了。天明拿起撮箕，带上小盆出发，一天下来，只要不是运气太差，包括小鱼小虾在内，总能有不少收获。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它们在改善生活方面的贡献，不能小觑。但于我而言，我只能享受捕捉过程中的乐趣，却不能享受泥鳅和小鱼的美味，因为我不吃鱼！（因此，每当我们捉泥鳅回来，父亲在做饭时，总是要煮上两个鸡蛋，作为对我的补偿）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不吃鱼，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甚至认为，不吃鱼，是我天生的一种偏好而已。直到上中学，有一天我忽然脱口而出：“我从来就不吃鱼吗？”答案当然不是。事实是，跟任何一个馋嘴的小孩一样，在更小的时候，我不仅爱吃鱼，而且据说吃相非常难看，简直像在抢。这显然大大增加了被鱼刺卡住喉咙的危险。不幸的是，这种危险变成了事实。从此，鱼在我心目中，从一种美味变成了令人恐怖的东西，也成了我的食物禁忌。后来，鱼刺事件虽然在记忆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对鱼的禁忌却一直扩展到诸如泥鳅和黄鳝一类的水产品，而被我当成了一种习惯。
　我的八卦到此暂告一个段落。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东拉西扯一堆看起来既不合时宜、也不够庄重的儿时琐事。自从若干年前认识柯瓦雷之后，我只要看到这个名字，就常常条件反射般地想起这段不吃鱼的往事来。原因很简单。有一个叫休谟的苏格兰人曾经说过，习惯是人生的伟大指南。（这真是一句值得反复玩味的话）我觉得，我不吃鱼的故事和柯瓦雷的工作，恰好有些异曲同工之处。习惯是什么？习惯也就是遗忘。我们处理同类问题，遵循同样的思路，使用同样的程序，按照同样的法则，这就是习惯。但是为什么要遵循它们，这些思路、程序、法则是怎样来的，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它们是必须遵守的。这就是遗忘。
　惯性、质量、能量、重力、速度、时间、位移，这些都是今天物理学的基本概念，也是我们理解和刻画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基本概念。这些概念和恰当的数学的结合，构成了物理学的基础，也构成了我们宇宙观的基础。用不着我啰嗦，地球人都知道，这个宇宙观迄今为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今天，我们使用这些概念，对大多数人来说，正像我当初不吃鱼一样，也无非是一种习惯。而且也很少会有人忍不住问：“我们从来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理解和刻画世界的吗？”“这些概念从来就在我们的头脑中吗？”当然，要认真地回答这两个问题，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伽利略研究》的意义，就在于它的作者问出了这两个问题，而且为回答这两个问题开辟了一条可能的道路。在柯瓦雷看来，虽然我们今天面对的世界，和古人们面对的世界没什么不同，但是我们用以理解和刻画它的那些核心观念和方式，却与古人有着根本的不同，因此，今天的科学世界和亚里士多德式的古代常识世界，也就有着根本的不同。构成今天之科学世界的那些核心观念，并非是人类头脑中与生俱来的东西，而是逐渐成熟于16、17世纪欧洲的文化氛围之中的。要理解今日之科学世界的生成，就必须从那个时代的文化氛围和天才们的思想入手。可以预料，书名虽然叫《伽利略研究》，但作者所论及的对象，必定还包括那个时代的其他伟大人物。柯瓦雷的意图很明确：正是通过他们，今天我们习惯性依赖的那些概念，那种对时间、空间和运动的基本理解方式，才逐渐清晰和确立，这是一个相当艰苦而漫长的过程。
　柯瓦雷的哲学素养和他的敏锐洞察力，使得《伽利略研究》成功地将思想史的视野引入了科学发展史的研究之中。科学的发展依赖于人们对世界的看法，而构成人们世界观的那些核心观念，只能从人类的思想运动中去把握。因此，试图离开思想史去理解西方近代科学的兴起，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明白了这一点，柯瓦雷一个基本的理论趣向就非常容易理解了。在他看来，蜜蜂采蜜式的科学史观，也即是那种认为科学进步是经验事实的不断积累和概括的观点，是简单而浅陋的。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表达我们对外在世界的理解所运用的那些概念，并不必定由经验事实所决定，相反，在大多数时候，它们决定了我们怎样使用经验所提供的素材，而它们的发展变化，也遵循自身的逻辑和轨迹。所以说，近代科学革命，首先是世界观的革命。《伽利略研究》已经体现出这种趣向，在他后来的作品——《牛顿研究》和《从封闭世界到无限宇宙》中，它得到了更为淋漓尽致地贯彻。
　文章的最后，我还想赌一把。虽然我不知道未来的人们将会以何种方式看待这个世界，但我敢打赌，他们的科学世界与我们今日的科学世界，绝对是完全不同的。当然，聪明如你的人一定知道，这个赌局，我们是无法分出胜负的了。

　《伽利略研究》，[法]柯瓦雷著，刘胜利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5月第一版，43.00元

来源：《中华读书报》2008年7月30日

本版责编：江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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