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乡土的诗意与沦丧——《神灵世界的余韵》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 书评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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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证乡土的诗意与沦丧——《神灵世界的余韵》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作者：吴芸茜

2008-09-08 14:54:03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08-09-05

作为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我对于乡村是十分隔膜的。

几年前，决定和母亲一起回到她出生的浙江乡村看看。母亲说现在通马路了，方便了。抵达柯桥后，小巴士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我们回到了满山遍野都是映山红、竹林、桃林、杨梅林的故乡。故乡至今令我魂牵梦绕，可是，在无比偏僻的“深山老林”里，昼夜不息的电脑绣花机声让我不寒而栗。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犹在，可那已不是我想象中的故乡。技术的触角四通八达，完全颠覆了我对故乡的想象。

对于故乡沦为他乡的感受，让我想起海德格尔对现代文明产生过的深切忧虑:“一切将运作起来。这恰恰是如此可怕之事，这运作还将推动我们一步又一步运作起来，这样，技术就把人从地球上甩出去，将他们连根拔除。不知道您是不是害怕了，反正当我看到从月球摄向地球的照片时，我是惊恐失措了。我们根本无需原子弹。人的连根拔除之事已经发生。我们唯一剩下的东西，只是技术的关系。这已不再是人生活于其上的地球了。”

田松博士的《神灵世界的余韵》给予了我一种感同身受的亲切。他以纳西族这样一个古老民族为个案，结合文献研究和田野调查，通过对东巴神话的分析，对传统纳西族的宇宙论和独特的“署”(“署”是纳西人对自然神灵的称呼)自然观进行描述，以一幅幅关于“署”及相关事物的独具风情的图片，向我们淋漓展示那个神灵世界的诗意；而通过田野调查，田松对神灵世界建立的生活方式进行观察和研究，分析它们在现代化冲击下的变迁。他指出，现代文明影响传统文明的三个重要因素是:公路、电力系统和制度化学校教育。

而他进一步的推论却令人感到寒意: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是不能相容的。传统不是因为吸收了现代科学和技术而得到发展，而是被现代文明所中断。传统形而上体系将被科学所取代，传统技术也将被科学技术所取代。现代性对于传统地区的文化生态和自然生态都具有毁灭性的威胁。

其实，田松对现代化的这种排斥在人类历史上相当典型。一直以来，一部分艺术家和学者坚持认为美与自在的生命有着天然的联系，一切艺术都不过是在试图回到生命的本真状态。老子说的“君子不器”，就是说人不要变成工具。而技术和工业文明，偏要把人变成工具。在诸多会议上，我听到过十分激越的反全球化论调:在通向现代性的道路上，乡村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有学者感慨，当她坐车奔驰在那些如同鬼剃头过的国道上，就想到这一路上，有多少个曾经的村庄在地底下掩面哭泣？在此意义上，本书提供了一个科学技术史专业人员的思考。

在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发展的强劲势头中，顺着“发展是硬道理”的精神，现代化的步伐大刀阔斧。许多传统民居和聚落都被摧毁了。毕竟百姓考虑的是生活条件的改善，盼望的是致富奔小康。少数人文学者的疾呼显得苍白无力。

一切都在变，不仅仅是城市。和城市相比，乡村发生的变化触目惊心。而纳西以及其他乡土文明，在田松看来是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精神的“故乡”。书中我们发现:可悲的不仅仅是自然纳西的沦丧，而且是人文乡土的沦丧。人们如何抵挡长驱直入、铺天盖地而来的都市消费文化、快餐文化？在旅游和环保产业的推动下，纳西族向世人绽放奇葩般的惊艳之美，但那些唯美的景观很可能会因为人类的涉足而消逝。另外，随着现代化的进程，古老的人情风俗还能长久吗？

我们看到，在纳西族的东巴神话中，人与“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纳西族以此为前提的环境伦理使其与自然环境保持了长久的和谐，田松认为这种环境伦理与当代深生态主义是非常吻合的。因此，他在书中归纳并提出了保存传统的三种模式:阿米什模式:完全拒绝现代化；保护区模式:保护传统的资源；平行模式:将传统文化作为地方性知识，包含在制度化学校教育中。他认为，阿米什模式难以效仿；保护区模式不可持续；平行模式是使传统融入现代的最佳模式。而在我看来，将传统文化作为地方性知识包含在学校教育中是画饼充饥。制度化学校教育需要应对高考，而地方性知识将形同虚设。田松具备一个着力恢复传统文明的前行者的激情，可是任重而道远。而且，如果按照田松提出的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不能相容的推论，也许压根提不出任何建设性意见。

作为一个并非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我认为田松对于现代文明和传统文明的认识过于悲观了，我更愿意以新与旧来替代田松对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的二元对立，人类的本性是喜新厌旧，这是现代文明逐渐超越传统文明的根本原因。而即便人类有如此狂飙突进的本性，新旧之间并非完全对立，仍然有灰色地带，充满温情和诗意。

《神灵世界的余韵》在反现代文明的张扬中，脉脉注视着一个纳西这一温柔的所在。这种注视，使纳西这个古老民族的变迁浓缩为一枚透明而丰富的琥珀。(《神灵世界的余韵——纳西族:一个古老民族的变迁》田松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定价:28元)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08-09-05

本版责编：姜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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