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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精神与公民社会——读陈乐民的几本著作有感

李宏图

2011-02-21 10:08:30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由于每年都要给复旦学院的学生上通识教育的课程，主要讲授欧洲如何进入了现代公民社会。由此，我也每每在课堂上给学生推荐陈乐民先生的《启蒙札记》、《对话欧洲——公民社会与启蒙精神》、《欧洲文明十五讲》等书。为此，我也是每年都要阅读一遍陈先生的这些著作。每次阅读不仅回忆起先生生前的音容笑貌，而且更能从那些平和流畅的文字中强烈地感知到先生思想的尖锐和一片苦心。

　陈先生不止一次地坦陈道，他研究和思考欧洲，内心里始终有个情节，就是欧洲何以成为今天的欧洲，中国何以成为今天的中国。说到底，欧洲的历史发展能为中国提供什么样的借鉴。正是在这一思想下，先生除了对欧洲历史的发展作了全景式的鸟瞰外，重点关注着启蒙精神和公民社会这样的主题。

　正因为此，在中国背景下理解启蒙运动就成为《启蒙札记》这本书的中心。中国人讨论启蒙运动不仅仅是要在学理上的讨论，从历史语境中进行总结，而应当在中国的背景下理解启蒙运动对当下时代和个人的意义。读完这本书时你会发现，先生就是要回答，对今天的中国来讲，我们有过启蒙没有？或者说我们完成了启蒙没有？而在先生看来，18世纪那些启蒙思想家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性，奋起批判专制权力、封建特权和宗教迫害，倡导自由、平等、宽容和科学这样的启蒙精神在今天的中国实在是急迫和必需。

　尽管现在有一部分人在否定启蒙运动对理性的高扬，其实从历史上看，不只是现在才有对理性的批判，在18世纪启蒙运动兴起的当时，德意志的一些思想家已经开始了对启蒙运动的批判，即浪漫主义思潮对理性的批判。在德意志这些思想家看来，人不仅是理性的产物，也具有情感、感觉和想象等，而后者都被理性所湮没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进行这种批判也是对的。应该看到，这样的批判只是丰富了对世界的理解，而不是对理性的全盘否定。因此，启蒙本身的功能和价值是不能被否定的。同样，启蒙思想家建构了一个理性王国，用理性来批判现实社会，维护人的权利，虽然他们的理论建构是虚构的，但是思想家们提出的对权利的阐释和保护这些原则即使到今天也还是有意义的，并且这些保障人权的原则现在都已经成为社会的基本认同，和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了下来。对照今天的中国，重提这样的启蒙精神难道不是很有意义吗。

　其实今天启蒙精神不仅仅是对于中国，对当下的欧洲来讲同样具有意义。比如今年2月份发生的巴黎美术学院事件，一个来自中国的艺术家创作了一幅画，挂在巴黎美院的外墙上，上面写着萨科奇竞选演说的一句口号：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行人经过下面的时候可以演绎成各种不同的读法：少劳多得，得多劳少，多劳少得，得少劳多等等。这等于用艺术的形式讽刺了一个政治家，因而惹得美院院长当即就紧急下令拆除。作者就抗议，认为这是违背了艺术自由，或者说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最后法国的文化部长亲自向作者道歉，认为美术学院的做法是错误的。在一个具有人权传统的国度里发生了这种事情是多么不可思议，由此也可以看出维护与保障人权的重要性。所以，要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性这样的启蒙精神也就显得多么重要。

　理解启蒙精神，其目的就在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欧洲的公民社会。以前我们一直受到了美国政治学家的影响，认为公民社会就是要在国家之外，建立起反政府、反政治的公民自治的社会团体。而陈先生的这些书恰恰就是要打破这个观点。如果我们以欧洲公民社会的历史进程为参考，它为我们提供了另外一种样式，这就是市场经济的社会和社会的自我改造，这是一个以法律为基础的社会，一个不排斥国家政府存在的社会。这样的理解对于正在转型的中国具有昭示性的意义。正由于此，先生的《对话欧洲———公民社会与启蒙精神》等书最大的特色在于，它给我们描述了一个不同于美国的、一种新的对公民社会的理解，以及这样一个历史的发展过程。从历史上看，欧洲提供了一个和美国不一样的发展模式，也形成了和现在美国学者所下定义不同的公民社会类型。因此，理解欧洲，了解欧洲公民社会的发展将会打破人们对公民社会的狭隘理解，当然也破除了对公民社会概念的唯一性理解。在历史中看到了更为丰富的内容，看到了不同的样式，不同的定义，从而开阔和拓展了我们的视野。现在中国的知识精英还认为我们要建立的公民社会应该就是美国式的公民社会，这实在是一个误区。

　每次读陈先生的书，总是觉得思想扑面而来。先生的书一直秉持着这样一种风格，娓娓道来，很亲切，很平易，文字写得简洁流畅。读他的书犹如一个睿智的长者在叙述一段逝去的历史，既包含着生命的跃动，也充满了智慧的哲理。坦率地说，现在像这样的书已是非常少了。我认为，读了这样的书，你就会知道大学里的通识教育该怎么上，通识教育的教材该怎么编，以及《百家讲坛》该怎样讲。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1.12.18

本版责编：姜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