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而视：透过通俗文化看拉康》
　　[斯洛文尼亚］齐泽克著季广茂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 

　　齐泽克又来了。这位经历了“冷战之热”的斯洛文尼亚知识分子与阿甘本、巴迪欧、朗西埃合称后马克思时代的“四条汉子”。随着德里达、鲍德里亚纷纷谢世，他们更成为以天纵之才横扫欧美学术界的“当红炸子鸡”。在资本主义全面胜利的今天，这几人高喊“回到列宁”的语调却与红色年代的阿尔都塞及其后裔们大异其趣。比起那三位，齐泽克在最严肃的哲学与最媚俗的大众文化之间架设的“莫比乌斯带”，使他更具神话色彩。他是个粉刷匠，为本雅明、德勒兹、布朗肖、巴什拉、巴塔耶、德里达这些无法归类或抵触归类的20世纪最伟大的诗学理论家刷上黑色幽默，为康德、黑格尔和法兰克福学派刷上黄笑话，将形左实右的理查德·罗蒂派涂得像小丑，让弗洛伊德和拉康红一些，再红一些。在齐泽克面前，无论是我们总要高看一眼的西方人文学界，还是中国的学术精英，只要是看惯了自己的严肃面孔，谁与这位顽童四目相对，都难免“格登”一下。是深还是浅？是左还是右？是真还是假？拉康说实在界、象征界、想象界，多出的那一个“界”到底是什么？在这个充分鄙视又过度使用二元对立的时代，没有人比齐泽克看得更明白。从《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到《不敢问希区柯克的，就去问拉康吧》，从《快感大转移》到《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做的：意识形态的享乐》，再到这本《斜目而视》，齐泽克的标题和故事总是透着促狭之气。希区柯克与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同时服务于“一小片实在界”，“康德与萨德”亦庄亦谐，插科打诨却又歪打正着。天晓得他看过多少部小说和电影！那些政治段子和“格言警句”，信手拈来，机变百出，总能搔到左派右派，或“派”的痒处与痛处。而通常认为这位神仙天马行空，立场不定，却是天大的误会。就拿该书来说，除了前三分之一较为系统地将他一直爱“用”的侦探小说整个儿拎出来讲讲，其余各章，翻开他的任何一本书都差不多，如其自谓，只是“变换重心谈同一个问题”———“理论”、“意识形态”乃至“现实”的本质。读齐泽克，一通百通，一塞百滞。

　　对于观看和解释现实的方式，齐泽克究竟给了人文学科什么启示？

　　当今操持常规理论的人文学者，无论中西，都陷入了“左与右”“现实与理想”的怪圈中，无力又无效，只是一种自我增值和循环。齐泽克说，灵丹妙药全都有，只缘身在此山中———

　　对西方人，齐泽克就像熟练的西餐厅侍者，猛地抽掉桌布，让任何“我执”难以立足，主流学界想偷师，无奈要么没那种技巧，要么没那份勇气，徒发羡渔之情：以阐述“政治无意识”著称的美国马克思主义学者杰姆逊呼吁大家要反复聆听齐泽克那辩证精神分析的出色声音，与资本主义之间一向苦大仇深的英国学者特里·伊格尔顿则称他是聪明得一塌糊涂的理论家，不奇怪，伊格尔顿本人那直白刻薄的《理论之后》和《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与齐泽克的“斜目而视”一比，高下立判。伊格尔顿不是不聪明，只是直目对镜。齐泽克说，那并不代表“自审”，因为“自我中的他者”，只有在不对焦的时候才能一晃而过。而齐泽克“宝典”的第一招，正是“如何去看”。对中国学界来说，齐泽克乃是“话不当机”的禅宗大师。2010年，这个移动的大神话自己到中国来了，与著名的新左派们“会师”。结果如何？国人自有黠慧敷衍了事———“吃个好鸡蛋，何必见母鸡”，而齐泽克却早以笑话“应答”：展览会上有幅画，内容是列宁的妻子和一名共青团员在床上，标题《列宁在华沙》。一位观众认真览毕，问：列宁在哪里？馆员答：列宁在华沙！

　　对中国的左右两派来说，这比方实可振聋发聩：不论你正在坚持传统的文学研究还是时髦的文化研究，在齐泽克那里，你可能恰恰是这位观众———同样不是笨蛋，只是“直目而视”，以至日用不知，习矣不察。当文化研究习惯了拿杰姆逊的“政治无意识”这柄快刀去图解大众文化，既软化了自己的精英面孔又能继续高高在上，齐泽克说，这没什么不对，只是没把自己那份“理论无意识”也算进去。

　　在看山不是山和看山还是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齐泽克说，没有第三条路，你甚至无须打破二元的框框。与其说去抹平“深度”或发现“差异”，不如说，开不起玩笑才是我们的“症候”。因为被压抑的东西总是要回来，在我们觉得最轻松的时候回来，而严肃与浅薄的分野，乃是意识形态享乐的面具。这正是这本《斜目而视》以通俗作品来看拉康或以拉康来解析通俗作品之意义所在。从希区柯克到阿加莎·克里斯蒂再到斯蒂芬·金，19世纪末以来西方大众文化的“腕儿们”几乎被网罗殆尽。在莎士比亚和卡夫卡都已经被严重经典化的今天，齐泽克建议将二者严格地读成媚俗作家。然而喜欢通俗文学的人怕要失望了———所谓“斜目而视”，并非“邪目而视”。齐泽克奉行福柯“最深的是皮肤”，从不打算为沉溺在悬疑或色情读物中的人们提供哲学“深度”。他选择了“悬疑文学”，因为这一体裁恰恰是现代性自我反射的结果。

　　该书的“真实”用意，并非“看”拉康，而是跟拉康一起分享福尔摩斯的位置：拉康破案，齐泽克则打量华生。这位著名的医生，福尔摩斯的助手，永远用他“错误”的答案启发福尔摩斯。华生，其实也是“列宁”画像前天真的观众。在他头上，齐泽克立了个牌子：“不曾上当受骗，何以误入歧途？”

　　所谓斜目而视，其实是用“思想的侦探术”来重讲华生故事，给“时代的精神分析师们”做精神分析。那么，福尔摩斯比华生高明在哪？

　　齐泽克邀请我们站在读者的角度想想：假如侦探使用指纹探测器来破案，那么你会大失所望（“这种事要警察来不就够了吗！”），如果他运用那“天生的直觉”，你同样会觉得受骗上当。

　　福尔摩斯是二者的综合吗———既浪漫又理性，既传奇又普通？

　　齐泽克说，这个“最佳答案”会使你陷得更深。

　　虚无主义？毋宁说天马行空的齐泽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直面“现实”。现实是什么？它是房前下雨，却忘了在房后布景，它是卡通片里的猫踩在空中，只有在它发现它不应该踩在空中时，才真的掉了下去。齐泽克用这个妙喻来解读苏联的失败，一击中的。

　　悲观主义？毋宁说齐泽克是个勇者。对这个机敏的比喻，同样可以“斜目而视”：即使知道脚下并没有坚实的土地，猫还是大踏步向前走。这才是齐泽克的价值所在。他说，为了与创伤打交道，我们才使用象征。而将象征的地毯猛地抽出来，继续讨论我们“符号性的债务”，才能将伊格尔顿的“理论之后，如之奈何”的辛酸刻薄转化成一种动力，在中国人“启蒙与救亡”的围城中杀出一条血路。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