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小阿萨德政策不无反复,一方面,他的确表现出有诚意进行改革,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敢走得太快。结果,“大马士革之春”夭折,多人受到牵连,知识分子一再失望。自此,他的管治随着地缘局势升温而愈趋强硬。本文摘自《中东现场》的部分章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作者:张翠容)。 大马士革的荣耀与哀愁 从黎巴嫩贝鲁特到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就好像从这条街跑到另一条街这么容易。当然,这只是对两地人民而言。 自1976年叙利亚以调停者身份介入黎巴嫩开始,叙、黎两国就建立了微妙的老大哥与小兄弟的关系。即使有人大表不满,但这条纽带依然紧紧地将他们缠在一起,直至伊拉克战争爆发后,被指支持伊拉克反美力量的叙利亚,与美国及西方世界陷入紧张关系。2005年叙利亚被指控与黎巴嫩前总理哈里里遭暗杀身亡事件有关,不得不从黎巴嫩撤军,即使后来证实子虚乌有,但两国关系已不如以前密切。 更何况,叙利亚与伊朗是战略盟友,两国暗地里一直有支持同是什叶派的真主党,这令叙利亚成为西方眼中钉,小布什直指是“流氓国家”。 2011年阿拉伯之春所引发的震荡,叙利亚受到致命的冲击。在叙利亚,除了有来自反对世俗专制政权的自发群众运动,同时亦有不少逊尼派反对势力,并演变成武装力量,把冲突升级到内战边沿,而且成为整个阿拉伯世界什叶派与逊尼派之争,再加上西方在其中的国际政治博弈,致使叙利亚的局势愈见复杂,整个世界就这样看着严重的人道灾难在叙国上演。 钢索上的生活大马士革虽然破落古老,灰灰沉沉的,看似1960年代的广州,但却有着大城市的气势。2000年小阿萨德(Bashar al-Assad)上台后,致力于经济开放改革,年轻人都想借机摆脱传统,一飞冲天。他们的跃跃欲试,更为大马士革增添了活力。 小阿萨德开放经济,但在政治上还是抓得很紧,连网上亦有禁区,属于美国的网站“雅虎”(yahoo)和“热邮”(hotmail),一律无法登入。 叙利亚是抗衡以色列的前线国,因此对以色列的亲密盟友美国一直是步步为营。小阿萨德认为,网络电子邮件可能成为间谍传递消息的途径。 不独是电子邮件,所有通讯系统都是危险的。一天,我跑到邮政局光顾他们的传真服务,负责的职员板着脸说:“给我一份你的护照副本!” 我瞪大眼睛,大惑不解地问:“我来传真,为什么需要护照副本?” “这是规定,如果没有的话,请到外面的文具店影印吧!” 我停止辩论,并按他的指示呈交所有文件,心里嘀咕,简单如传真都搞得如此复杂。 传真完毕后,那位职员把我的原稿收起,我又瞪大眼睛不禁大叫:“这是我的原稿啊!” “对呀!这也是规定,所有传真出去的原稿都需收稿检查。” 都说小阿萨德与父亲一样管得严。政府大楼、公共设施、大街小巷,已故的老阿萨德和小阿萨德的肖像无处不在,父子俩那带点忧郁的眼神窥探着每一位路过的人。 “在这里,人们不会在公共场合高声谈论政治,隔墙有耳。即使在路边打扫的清洁工人也有可能是国家特务,大家对政治噤若寒蝉。” 2003年开始,政府才逐步让国民使用手机这个通讯工具,但押金和电话都十分昂贵。无论如何,还不失为一个好现象。经济开放,通讯也要开放,但要到什么时候大家才可以谈论政治? 美国经济制裁,老百姓叫苦连天。不过,叙利亚人不敢谈政治,国家却一直处于动荡是非当中。当伊拉克战事还未结束,美国已开始罗列叙利亚的“罪证”。无论是美国民主党或共和党上台,对叙利亚的指控都是排山倒海而来。从包庇恐怖组织、收藏大杀伤力武器到煽动伊拉克抵抗运动等,所有罪名加起来足以构成美国另一场反恐之战。 事实上,美国已悄悄于2004年5月11日对叙利亚实施经济制裁。对叙利亚经济打击最深的,要算美国在控制了伊拉克后,便狠狠地封闭了伊拉克至叙利亚的输油管道,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紧紧地掐着叙利亚的咽喉,然后在其耳边厉声说:不是我们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敌人! 小阿萨德在经济改革上的宏图大计,就好像被半途拦截,迫不得已只好来个紧急刹车,我碰到的老百姓都叫苦连天。难得的是,在大马士革旧城门外一带摆摊的年轻人仍然随着强劲的音乐摇摆着身体,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 战争传闻不绝于耳当然,在叙利亚这个消息封闭的社会,小道耳语成为老百姓的新闻来源,大家都议论纷纷,目前种种迹象是否意味美国已向叙利亚敲响战鼓?张三李四各有不同听闻,有各样的诠释,虽然他们不敢说,结果还是说了。 在旅馆公用小客厅里,老板总是在我不留神时递上一杯薄荷香味扑鼻的阿拉伯茶,有时间则会坐下来,问我当天过得如何。其实他是想打听一下我是否挖到独家消息。 他知道我是记者后,递茶的次数更频繁。他不愿评论,总是静静倾听,而我则乘机抱怨在叙利亚采访有多苦恼。满头白发、满脸白胡子的老板压低声音劝告我说:“你得要事事小心啊!” 1945年3月,即叙利亚正式独立的前一年,它已是阿拉伯联盟(The Arab League)的创始会员国,而且也一直积极推动建立泛阿拉伯单一国家,直至1958年,叙利亚与埃及结盟,两国合并成立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希望借此抛砖引玉,最终能统一阿拉伯世界。虽然此梦想夭折,但当时叙利亚在阿拉伯地区可以说已成为主导势力之一。 叙利亚新闻局的雷德·萨胡(Raed Al Sahou)很喜欢向我讲述其国家过去的英勇历史。他在新闻局专门负责接待外国传媒,我是外国记者,如要采访政治新闻就必须先向他们报到,递上采访计划,再由他们安排。 老实说,连在邮局传真也必须经过审查,更何况是外国记者的采访?当然有必要认真“照顾”。 社会复兴党的影响力 总统阿萨德家族所属的阿拉威派是什叶派中一个小众流派,不过,阿萨德受执政社会复兴党(The Baath Party)的影响比宗教更深,因此他舍弃了神权,选择了世俗。 不过,社会复兴党当初成立时所信奉的人道自由信念,到了1970阿萨德掌权后,已开始变质。 对于外界而言,叙利亚总是对西方怀有强烈敌意,同时又是极端反以色列的国家,它所支持的黎巴嫩真主党、巴勒斯坦的哈马斯,还有伊斯兰圣战组织等,矛头都直指以色列,而美国的矛头又指着叙利亚。在美国眼中,叙利亚就算不是“邪恶轴心”的核心国,也算是流氓国家,威胁着中东地区安全。 大马士革的人权斗士 黑兰·马雷这位居住在大马士革的人权斗士,现为叙利亚人权协会主席。品性纯朴、敢怒不敢言的叙利亚人,一提起他都会肃然起敬。他说了他们想说但不敢说的话,并为此付出代价,尝尽牢狱之苦。 平静的大马士革突然刮起一阵风,已届退休之年的马雷仍然火气十足。他一接受访问时即指着美国的鼻子表示:“我们于1945年以民主政权建国,但美国大使馆却在我们的国家制造独裁者。大马士革出现的第一个军事独裁就是由你们的大使馆所创造的,从1945年直到现在,出现好几个独裁军事政权!自1963年起,我们一直在《紧急状态令》下生活,已超过42年了。在《紧急状态令》面前,任何法律都得让步,身为老百姓,承受了不少来自政府的压力……“但另一方面,我们也不相信美国想为我们带来民主方向,因为我们知道,美国作为一个霸权是不相信政治而只崇尚武力。所以美国可以在没有法理证据和联合国同意下跑到伊拉克,那么,我如何能相信当今这个超级大国能够或者会帮助我们发展民主,而不是为了美国自身利益?在叙利亚,我们都认为美国不是为了反恐而攻打阿富汗和伊拉克,而是为了控制经济,不是为了创造民主…… “我们一直反抗独裁,就是为了想从独裁者手中解放出来,以改变我们的命运,迈向自由、民主……但在过去,美国乃至西方却三番五次支持阿拉伯亲美独裁政府,那么,这又怎能相信他们会协助我们改变命运、带来民主?我们需要改变,如果美国真的有诚意协助我们,就应该停止支持这个地区的独裁政府,这十分重要……” 他的儿子伊雅斯(Iyas Maleh)插口说:“在1970、1980年代,叙利亚存在一股很强大的反对力量,最后被镇压下来,但国际传媒没有报道1980年代发生于哈玛城的大屠杀。西方社会连看一眼也没有,因为这个屠杀人民的政权是他们所扶植的。” 父亲马雷接着表示:“现在,在叙利亚有个很大的问题,42年来《紧急状态令》下,我们一切都被毁了,叙利亚政权变得很虚弱,面对外在的压力,更是神经兮兮。我担心的是,政府可以这样说: OK!我们正受外来的威胁,因此,有必要维持《紧急状态令》。另一方面,伊拉克使我们的生活更为紧张,我们不希望叙利亚变成伊拉克,政权被摧毁了,国家也被摧毁了……” 马雷的沮丧也代表了阿拉伯世界中为民族奋斗的人权人士的沮丧,他道出了阿拉伯人对西方的不信任是有历史根据的。 反西方情绪高涨叙利亚历经奥斯曼帝国统治,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帝国瓦解,英、法等欧洲国家主导阿拉伯地区,叙利亚成为法国的托管地。法国极力打压当地民族主义分子,并且违背了托管约定,破坏了叙利亚的领土完整,使得法国成为叙利亚人心中一个仇恨的刺。 法国与美国就黎巴嫩前总理被暗杀事件,一致谴责叙利亚占领黎国。在叙利亚人心目中,只感到法国是继美国后另一个对叙利亚别有所图的国家。 叙利亚走向独立之路可谓荆棘满途,但其建国元首库瓦里(Shukri al-Quwatli)由议会民主选出而成为共和国总统,使叙利亚在阿拉伯地区里显得独特。库瓦里于1946年4月17日立国后,带领国家走过内外交困的三年,于1949年3月在军事政变中黯然下台。其后叙利亚发生连番政变,活像坐上亡命之车,局势动荡不安。 即使如黑兰·马雷这样的异议分子,虽然批评自己的政府,但并不表示他会因此支持美国。 “西方说一套做一套,他们不是真的关心我们的人权,只是想控制叙利亚这块具战略地位的土地,特别是要维护以色列的安全,我们遂成为牺牲品……”叙利亚作家穆沙维(Walid Moshaweh)博士如是说。 大马士革之春转瞬即逝 不可否认,小阿萨德一上台即以开明的姿态出现,释放政治犯,又包容沙龙式的民间讨论会存在,国内亦开始能够公开辩论政府政策。在媒体方面,第一份民营报纸《点灯人》(The Lamplighter)为知识界带来希望。叙利亚知识分子签名要求更多改革。人们期待“大马士革之春”的到来。 曾专访过小阿萨德的外国记者都会对他留下不错的印象,毕竟他不同于父亲,他不是军人出身,而是眼科医生。曾任《华尔街日报》驻中东特派员的史蒂芬·葛连(Stephen Glain)形容经常穿着西装的小阿萨德熟习西方礼仪,为人友善随和,甚至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他留学西方,说一口流利英语,不避谈改革,处处展现开明作风。对于西方记者而言,最重要的是小阿萨德有问必答。 只可惜小阿萨德政策不无反复,人们不免怀疑他是否患上精神分裂症?一方面,他的确表现出有诚意进行改革,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敢走得太快。结果,“大马士革之春”夭折,多人受到牵连,知识分子一再失望。自此,他的管治随着地缘局势升温而愈趋强硬。春天苦短,政治严冬把国家推向危险处境,人民的希望再被一扫而空。 泛阿拉伯美梦破灭叙利亚支持黎巴嫩的真主党以及巴勒斯坦的激进组织,成为美国和以色列围堵并孤立叙利亚的主要理由之一。 在世俗化的大马士革街头,披着黑头巾长袍的妇女,还有戴黑布帽的大胡子,偶尔从我身旁经过,都令我有所感触;传统的穆斯林与奉行社会主义的世俗总统,是多么格格不入啊! 伊斯兰逊尼派的基本教义信徒穆斯林兄弟会在哈玛遭残害,尸横遍野,叙利亚政府怎么又与什叶派的基本教义激进组织真主党成了最佳拍档?而巴勒斯坦的伊斯兰抵抗组织(哈马斯)、伊斯兰圣战组织(杰哈德)和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人阵),为何都能在大马士革秘密活动? 自“九一一”事件后,以色列以发现哈马斯等激进组织领袖出没在大马士革为由,曾向大马士革做定点袭击,炮弹横飞,使得叙利亚政府又气又怕。 一切从1967年中东“六日战争”谈起。当时阿萨德上任国防部部长不久,即目击阿拉伯国家在短短六日内被以色列打得溃不成军,而叙利亚的大部分领土戈兰高地亦落入以色列手中。面对这个惨痛耻辱,据说阿萨德曾把自己关在家中三天不见人。后来坐上总统宝座,便对以色列采取极端强硬政策,拒绝在“犹太人占领一寸阿拉伯土地”时与以色列言和。 阿萨德的强硬态度,与他的民族主义有密切关系。以叙利亚作为轴心,连同黎巴嫩及巴勒斯坦,可以在地理上构成铁三角来对抗以色列。因此,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Henry Al-fred Kissinger)就曾表示过:中东和平进程没有了叙利亚,以色列才会实现真正的和平。 当美国的大中东计划随着伊拉克战争全面展开之际,叙利亚便无法逃避美国的枪口。在不断受到围堵与孤立下,国家实力逐渐衰退,较年轻的小阿萨德不得不对策略做出调整,除了与巴勒斯坦激进组织保持距离、在有条件下承认以色列存在的现实外,亦顺应美国压力,于2005年4月下旬完全撤出黎巴嫩。叙利亚手中对抗以色列的王牌一一滑落。 大马士革古城一大清早依然传出响亮的颂祷声,但在响亮声中隐隐听得出淡淡的哀愁,毕竟大马士革的辉煌时光已成为历史的回忆了。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2.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