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大学一项微观层面的制度改革，何以引起舆论和社会公众如此大的关注？北京大学“中学校长实名推荐制”，以中学校长实名推荐的名义，给高校招生撕开了一个细小的口子。

　　春节过后，寒假已近尾声，学生们重返校园，“高三生”是其中备受关注的群体，而这个群体中还有一群特殊的个体，因为通过了2013年的北京大学“中学校长实名推荐制”（以下简称“校长推荐制”）自主选拔录取，获得了北京大学这所百年名校的加分牌，将在高考中获得北大最多降至一本线的优惠政策。在很多省份，降至一本线意味着获得了超过100分的加分。这是这项政策自2009年启动以来，给考生的最大降分幅度。　

　　校长推荐制走过近4年，随着北大首次将“元培综合评价系统”引入2013年自主招生选拔考试，校长推荐制再次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　

　　指向高招制度变革的挑战　

　　如果招考制度发生变化，基础教育的发展面貌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2012年12月13日，乘坐高铁从杭州到北京的杭州二中高三学生项晶罡，静静等待着两天后开始的2013年北京大学中学校长实名推荐制自主选拔笔试和面试，渴望而淡定。这是他第二次踏足北大校园，上一次是同年10月中旬参加北大主办的“全国优秀中学生物理科学营”，那次他的身份是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获得者。从小在南方生活的项晶罡见到了未名湖上厚厚的冰层，兴奋地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　

　　项晶罡可能不曾想到，他得以以这样一种方式接近北大，得以在高考前半年获得北大降至一本线的最高等级优惠政策，源于2009年的一场改革，而改革的发端正是杭州二中校长叶翠微的力争。　

　　“当时我第一个向时任北大常务副校长林健华和时任招办主任刘利民提出‘中学校长实名推荐制’的思路。中国高考改革叫了很多年，但举步维艰，原因有很多方面。但一个基本事实是，高考不改革，我们便会一次又一次地面对尴尬、无奈和痛苦。”说起当初的举动，叶翠微仍难掩激动。他觉得，作为现实中的教育工作者，他必须要有所作为，即使只是走出了一小步，可能将来就能成为制度变革的一大步。　

　　从北大校办党办副主任到北大招办主任，学经济出身的秦春华经历了太多的变革与历练，他也是校长推荐制的坚定推动者和积极探索者。在他看来，在北大招办主任的位置上，亲身经历着高考改革哪怕是一点点的变革，都有太多需要总结和思考的。因为谁知道今天迈出的一小步，不会成为明天撼动整个体制的一大步呢？　

　　“2012年启动‘元培综合评价系统’，就是想让这项改革更有生命力。”秦春华坦言，最近十几年来，北大一直在做准备。到欧美一些世界一流大学深入研究他们的人才选拔做法，对他的震动特别大，因为差距太大了。不仅人力、物力、财力的投入超乎想象，还都有一套各自的人才选拔综合评价系统，而这一系统通常是秘而不宣的。“人家不透露，我们只能自己摸索，但相信我们通过若干年的探索，也能达到欧美一流高校的水平。”秦春华说，2012年启动的“元培综合评价系统”学校花了很大决心，投入也很大，结果证明，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不仅全程参与的专家评价很好，来自学生的评价也很好。　

　　5个环节，每名考生全程下来都要面对12个专家的评判，对北大的自主招生来说，是开先河的。“教育特别是基础教育的发展，几乎所有症结都归结于招考制度。如果招考制度发生变化，基础教育的发展面貌也会随之发生变化。”秦春华说。　

　　校长推荐制，“推荐”始终是个绕不开的关键词。推荐什么样的学生才能服众？推荐什么样的学生才能不负改革的初衷？摸索中，推荐的标准也渐渐趋于进步。　

　　2010年毕业于重庆市巴蜀中学进入北大元培学院的袁潇清晰地记得，由于是第一年实行校长实名推荐制，像其他大部分中学一样，成绩仍然是主要参考指标，其他方面只做参考。　

　　“有志于上北大的优秀学生很多，而推荐的名额较少，推荐的学生，要让学生和家长服气，又要经得起北大的检验。”2010年获得推荐资格的西北工业大学附中校长王永智坦言，获知消息时，激动与压力同时袭来。社会责任感强、全面发展又特长突出的优秀学生是王永智心中雷打不动的标准。　

　　在秦春华眼中，推荐学生标准的悄悄改变，是中学在高招大潮中趋于理性的一个典型例证。“今年北京四中就向北大推荐了排名第28名的学生。”他笑着说，北大做综合评价系统也好，向中学下发并回收《优秀中学生素质养成手册》也好，更多是对中学素质教育的倡导。毕竟，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由刻板走向生动的改变　

　　未来北大招生更应像一座房子，开很多道门，每道门有个门槛，有各自的综合考核要求，才能实现生源多样性，让符合北大标准的各种各样的人才，都能得其门而入。　

　　校长推荐制走到了第4个年头，秦春华和同事们在实际操作中发现，包括校长推荐制在内的自主招生，通常采取面试和笔试相结合的选拔方式，这仍未改变分数评价的现实。“冷冰冰的分数只能反映学生的部分素质，单面而不立体，但学生是活生生的人，他有情感、理想、志趣等，我们如何在选拔过程中将这些丰富的内容反映出来？”秦春华说，“元培综合评价系统”就是改变这一现状的一种尝试。从选拔理念、选拔标准、考核内容到选拔方式的改变，其中对过程性考核的关注，不难看出其试图打破“一考定终身”的鲜明意图。　

　　今年，每一位申请“实名推荐制”的考生，要接受12名以上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全方位、多角度、多层次的考核，包括初步审核评价、学科基础面试、综合面试、随机抽查笔试、体质测试等五个环节。在初步审核评价环节，每一份申请材料随机派发给8名专家匿名评审。每位专家根据北大独特的人才选拔评价标准体系，结合学生的个人兴趣、理想抱负、高中学业成绩、参与社会服务情况、获得各类奖励情况、个人特点和自述以及《优秀中学生素质养成手册》等方面在系统中独立进行综合评价，并提出评审意见。　

　　学科基础面试环节中，每一位理科学生均需阅读数学和物理两篇英文文献，一小时后随机分别接受数学、物理专家一对一考核；文科学生则分别随机接受中文、历史两位专家一对一面试考核。　

　　在综合面试环节，两位专家结合学生申请材料提供的信息进行进一步的综合面试并提供学科规划指导。此外，所有考生均需参加体质测试，随机抽取学生参加笔试抽查。综合上述五个环节的考生表现和专家评审意见，经北京大学自主招生专家委员会匿名投票，确定每一位考生最终获得的政策优惠幅度。整个选拔考核过程历时近一个月。　

　　“面试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真正走进面试考场，让项晶罡感到意外的是，学长们叮嘱重点准备的“无领导小组面试”和时政问题考察，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综合面试和数理面试。　

　　其实，对于综合素质的诉求，在校长推荐制之初便已初露端倪。2010年毕业于江苏省淮阴中学进入北大元培学院的朱睿智，对当年面试题目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课本上找不到答案，必须要动脑子。她说，北大想要的学生，是真正想要上北大的学生。其实，对于考生而言，其实并没有哪一个学校更好，只有哪一个学校更适合自己。　

　　项晶罡清晰地记得综合面试时，一位物理教师问他：“你是物理竞赛出来的，为什么填志愿的时候先报了数学学院？”这问题他之前从没想过，一下子有点慌，担心得罪老师。后来平静一点了，干脆就把自己内心真实想法诚恳地向老师讲出来，包括对两门学科的理解，结合自己的思维习惯的优点与弱点。最后，老师也认可了。　

　　“数理面试，则挺有意思的。阅读材料全英文，做完后和老师交流自己的想法。我和数学、物理老师相谈甚欢。”项晶罡说，作为考生，对于“元培综合评价系统”，他起初并不了解，是在之后的报道中才听到这个新名词。“我只知道自己经历了3场面试和1场笔试，还有1场体质测试，可以看作是对德智体不同方面的考察。”项晶罡说。完全围绕考生个人情况展开的综合面试，要求不仅懂英文，还要会做题、会表达的数理面试，给项晶罡留下了深刻印象。经历了连续几场“不需要准备，就算准备也准备不到”的面试，他将北大的人才选拔标准归纳为“不怕出错，但要错得很有想法”。　

　　“现在的做法和过去完全不同，淡化分数，类似闯关，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过，分数、面试成绩都蕴含着活生生的内容。综合评价系统的方式变了，不只按分数选拔，可以允许部分有特长、符合北大要求的学生不按分数的路径。”秦春华非常认同北大原校长许智宏的一段话，北大是百花园，种各种各样的花。他觉得，未来北大招生更应像一座房子，开很多道门，每道门有个门槛，有各自的综合考核要求，才能实现生源多样性，让符合北大标准的各种各样的人才，都能得其门而入。　

　　“425——424——417”，这是今年北大校长实名推荐制从通过审查者到最终进入专家委员会投票环节的考生人数变化。虽然只有8人落选，却是全校280多名教授连续工作多日的慎重选择。最后，呈现在专家委员会面前大屏幕上的考生，都附带着层层考核环节所附加的生动内容。　

　　根据北京大学最近对在校学生的一项追踪调研结果，校长推荐制学生的学业成绩积点比其他学生平均高出0.18（积点最高值为4），在社会服务和获奖方面高出近20个百分点，在本科生科研方面高出8个百分点。　

　　“分数与公平的质疑，在校长实名推荐制第一年便顶住了很大的压力。”秦春华亲身经历过对中学校长诚信的质疑、对操作过程公开公平的担忧、对考核结果公信力的争议，他在实际操作中对这项制度信心越来越坚定的同时，也逐渐感觉到，过分依赖外部评价的“校长推荐+面试”的形式，并不能全面综合地评价一名学生，于是才有了“元培综合评价系统”在今年选拔中的全面应用。

　　影响教育发展生态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这些优秀学生可以不必为准备高考疲于奔命，将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可以用来扬长避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仅仅是求分索分。　

　　“当初舆论充满怀疑，板砖一片，几乎95%的网友异口同声地反对。但这4年下来，这一制度带来的不仅是高考改革的一小步，还给我们提供了诚信体系的样本。”叶翠微深感，如果说校长推荐制是一项成功的探索，那么一定是源自于对信息对称、过程公开、媒体参与、接受监督的坚持。　

　　为杜绝暗箱操作，校长推荐制在制度设计上趋向于公开、透明，做出了许多制度性的防范，并进行了惩戒性的制度配套。比如，中学校长所具有的推荐资质并非终身制。如存在弄虚作假等情形，一经发现，立即取消该中学及校长的推荐资质。　

　　“这回学校内部共识很强，基于分数的生源竞争没有意义，通过这种竞争进来的学生与北大的培养特点对接不上，日后培养过程中会遇到很大的阻碍。我们从不主张所有高分考生都到北大来，我们只招收最适合的人才。”秦春华说，校长推荐制这段并不长的“历史”中，也出现过有中学退出的情况，这更可以看作是中学人才培养趋于理性的表现。“校长实名推荐制是申请审核制，有的中学不申请也是正常的。”秦春华说。　

　　叶翠微今年推荐了3名学生参加北大的中学校长实名推荐考试，3名学生都获得了最高等级的优惠政策，只要高考达到浙江省的一本线，就可以被北大录取。叶翠微说，优惠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些优秀学生可以不必为准备高考疲于奔命，将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可以用来扬长避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仅仅是求分索分。　

　　“在目前情况下，高招制度虽然不能尽如人意，但一直都在不断探索完善之中。”在王永智看来，高中教育在发展过程中面临的问题，不单单来自教育内部，一些问题还源自现阶段我国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实际。他感到，高招制度还可以在校长实名推荐、自主招生等方面进行更多的探索和尝试，多元评价，综合评价，既要改变一考定终身、唯分数录取的现象，又要确保高招的公平、公正。　

　　作为校长推荐制改革的参与者和直接受益者，袁潇更愿意将这一小范围内的探索视为改革的催化剂。“校长推荐制是改变单一的唯分数的高考制度的一种尝试，现在看来也是一种比较成功的尝试。但要想改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局面，这还是远远不够的。”袁潇说，这项制度的改革需要高校和中学的魄力。　

　　“北大、清华更应看重能培养出多少个能改变世界的灵魂人物。我们特别需要在非常规科学领域能引领世界的人，现在北大校本部每年招生2600多人，能找到五六十个有这样潜质的学生就相当幸运了。”每年大量优秀生源选择海外高校，也让秦春华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制度设计。秦春华说，虽然未来难度很大，但改革的步伐已经迈出，就没有回头路。　

　　“校长推荐制从来不意味着一次放松，它为我提供了一个更广的平台去俯瞰这段经历。我需要一段如同淬火的磨炼期，以完整自我的心智。”项晶罡说他填的第一志愿是元培学院。近期目标是希望将来能进行数理方面的学习研究；远期目标是干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并甘愿为之献身。“在成就自己的同时，去帮助别人。”他满怀信心地说。

来源：《中国教育报》2013年0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