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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工程教育如何适应企业创新？

记者　刘微

2002-12-09 17:28:06 来源：

　中国工程院一项调查表明：目前我国工程技术人员的专业基本知识和基本理论比较扎实，但创新精神和综合创新素质不足。工程科学方面的原创性创新成果少，工程技术上的模仿性创新也不够，拥有知识产权核心技术的产品数量与发达国家相比差距很大，造成企业缺乏国际竞争力，经济效益不高。而工程师主要来源于高等工科院校毕业生，那么——高等工程教育如何适应企业创新？

　我国是一个工业化尚未完成的发展中国家，工程技术人员的数量不少，但工业发展水平与发达国家存在明显的差距。缩小这种差距，并迅速提高我国的综合国力及工业产品的国际竞争力，根本途径就在于大力开发工程技术人员的创新能力。这也是我国加入WTO后面对经济全球化挑战的迫切需要。
　那么，我国工程技术人员创新能力的现状究竟如何？工程技术人员的成长环境与机制是否有利于创新能力的培养和开发？
　中国工程院历时三年的“开发我国工程技术人员创新能力的对策研究”课题，为此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大型调查研究。以中国工程院原副院长朱高峰院士为课题组负责人，有清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北京科技大学、北京工业大学、北京石油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方交通大学等高校的工程院院士和研究人员参与的这项研究，从2000年7月开始，通过问卷(企业问卷和个人问卷)及实地访谈，对企业工程技术人员创新能力开发进行调查，在获取大量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上进行了分析研究，并提出了对策和建议。其中许多问题直接涉及高等工程教育的改革与人才培养。包括上海宝钢集团、胜利油田、大连造船厂等进入我国500强行列的39个大型企业以及来自50个企业的3829名工程技术人员，参与了课题组的问卷调查。
　清华大学教育研究所常务副所长王孙禺教授，作为中国工程院课题组成员和总报告撰稿人，日前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我国工程技术人员创新能力究竟如何？

　本次调查显示，目前在我国企业中，改革开放以来毕业的新一代工程技术人员，已成为企业技术改革与创新的骨干。工程技术人员以本科毕业生为主，占58.55%；专科毕业生为25.93%。近年来，到企业工作的研究生有所增加，但仅为5.47%。
　企业工程技术人员主要分布在研发、生产和管理岗位上，约占94%，而参与营销工作的工程技术人员仅占1.27%，营销工程师的概念尚未建立。从职称分布来看，工程师占46.21%，助工占32.20%，两者构成当前企业创新的生力军；作为企业创新骨干的高级工程师和教授级高工分别只占20.47%和1.13%。

　我国工程技术人员的专业基本知识和基本理论比较扎实，具备一定的创新能力，但受传统观念、学校教育和工作环境的影响，其创新精神和综合创新素质与时代的要求有较大差距。工程技术人员的创新动力、创新目标和百折不挠的创新毅力都十分缺乏，因此原始性的创新成果少，造成企业对工程技术人员的满意度不高，特别是市场需求分析能力、创意和策划能力、语言文字表达能力和抗挫折能力急需加强。这需要引起教育部门、企业、全社会和工程技术人员自身的高度重视。

　课题组从企业工程链的研发—生产—管理—营销等几个主要环节出发，从构成和反映工程技术人员内在创新能力的14个相关因素进行个人问卷调查。这些因素包括团队精神、合作能力，学习和借鉴能力，动手实践能力，观察能力，自信心，整体观念、系统分析能力，不满足现状的探索精神，想象力，收集和处理信息的能力，抗挫折能力，领导组织能力，语言、文字表达能力，创意与策划能力，市场需求分析能力。
　工程技术人员认为，自身优势的前3项分别是“团队精神、合作能力”，“学习和借鉴能力”和“动手实践能力”，但一些企业领导却认为“团队精神、合作能力”和“动手实践能力”恰恰是工程技术人员的最大不足。
　89.4%的工程技术人员认为自身优势是“学习和借鉴能力”，与企业调查反馈信息一致，说明目前工程技术人员理论基础扎实，自学能力比较强，有利于引进、学习和借鉴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并成为创新发展的动力。
　绝大多数工程技术人员把“团队精神、合作能力”(90.1%)和“动手实践能力”(76%)列为自身优势，说明工程技术人员在这两方面自我意识较强，对其重要性认识较高，内在潜力大。分析认为，其自我评价与企业领导看法相左，可能是改革开放以来的毕业生这两方面差一些，给企业负责人印象较深，或调查抽样的代表性还不够强。但同时也应看到，工程技术人员虽主观上对这两项颇具自信，但从客观上特别是创新成果上看，与我国当前工业发展需要相比尚有相当的距离。我国工程技术人员尚缺乏强烈的创业精神，缺乏将发明、专利和高新技术尽快转化为具有市场价值产品的动力；自主开发设计能力与创新能力较差。
　工程技术人员认为自身不足的前5项依次是“市场需求分析能力”(86.2%)，“创意与策划能力”(75.8%)，“语言、文字表达能力”(70.4%)，“领导组织能力”(68.5%)和“抗挫折能力”(63.3%)。
　“市场需求分析能力”被排在自身不足因素的首位，究其原因，首先是工程技术人员的市场观念和认识问题，在市场经济社会中，工程技术人员的创新源主要来自于市场需求，而相当一部分工程技术人员对此尚未形成强烈、迫切的认识；二是学校培养问题，过去，我国高等学校理工科专业的教育计划和教学内容对经济和市场几乎是空白，因此绝大多数工程技术人员的市场需求知识、市场需求分析能力都十分缺乏；三是企业环境问题，尽管目前大多数企业已经面向市场，但工作在研发、生产及管理岗位的工程技术人员，总体上面向市场、服务市场的意识和能力明显不适应形势变化的要求。
　“创意与策划能力”是工程技术人员创新精神与创新能力最典型的表现形式，是提出和解决新问题的开端。有3/4以上的工程技术人员认为自身创意与策划能力不足，说明我国工程技术人员的创新精神和能力确实比较缺乏，这是综合素质不高的反映，是教育的最大问题。
　“语言、文字表达能力”是工程技术人员进行科研、技术开发、市场调查、成果应用推广及撰写学术论文、科研报告的基本功。由于我国高等工程教育的专业面狭窄，往往过分强调专业知识学习而忽视人文素质的养成，课堂教学满堂灌且很少交流与研讨，造成了工程技术人员语言文字应用能力欠佳的后果。
　“抗挫折能力”则是一个人自信心、恒心和毅力的综合体现，是工程技术人员创新精神的核心。只有勇于战胜困难和失败，坚持不懈、锲而不舍，才可能赢得创新成果。而目前，工程技术人员的创新动力、创新目标和百折不挠的创新毅力都十分缺乏，我们的社会、家庭以及学校教育对此都未能给予足够的重视。

　工程技术人员中参加创新活动的人数比较多，但原始性创新活动少，高水平创新成果少，模仿性创新也不够，取得的经济效益不理想；高水平、高素质的具有创新能力的工程技术人员太少。企业目前最缺少的是既懂技术又会经营和管理的高学历、高素质的复合型人才。

　工程技术人员的创新主要体现在工程实践活动中，突出表现在发现新问题，提出新思路，创造新成果的能力。课题对近5年来工程技术人员提出合理化建议、参与技术革新和改造、技术引进、研究开发、专利发明、获得省部级以上技术创新奖励，以及提出营销策略等7方面的成果进行了调查。
　调查显示，分别有55.3%的工程技术人员提出过合理化建议；47.4%参与技术革新和技术改造；28.7%参与了技术引进；36.5%参与研究开发项目；5.6%的工程技术人员申请专利，产品转化率为67.6%；18.2%获得国家和省部级科技进步奖。此外，只有3.1%的人提出营销策略。
　调查认为，虽然工程技术人员参与创新活动的比例和人均项数还比较多，但原始性创新活动很少，模仿性创新也不够，高水平的创新成果更少，因此，拥有知识产权核心技术的产品很少，造成企业参与国际技术的竞争力很低，经济效益也很低。
　调查还显示，具有研究生学历和具有高职称的工程技术人员，在高层次的创新活动中占有明显的优势。如参加技术引进、研发项目和申请专利的人员中，具有研究生学历和正高职称的工程技术人员比例均最高；获科技进步奖的人员中，研究生学历和正高职称获奖人员比例最高，分别为28.2%和68.3%，正高人均项数最多，为6项。
　然而，从调查中我们可以看出，目前，企业中具有研究生学历或具有高职称的工程技术人员太少，研究生以上仅占5.47%，正高职称仅占1.13%。企业普遍反映缺乏有创新能力的人才，最缺乏的是既懂现代科学技术，又懂经营和管理的高学历、高素质的复合型人才。而培养并促进这类人才的成长，不仅需要高等教育加快改革步伐，也要求企业加强人才培训和人力资源的开发，共同构建起现代化的、立体交叉的教育结构和终身学习体系。

　高等工程教育对工程技术人员创新能力开发的作用如何？

　研究表明，企业内部环境与管理机制是影响工程技术人员创新能力发挥的最直接、最重要的外部因素，同时，政府的支持、宏观社会环境和高等院校工程教育也是重要的影响因素。那么，高等工程教育对工程技术人员创新能力开发的作用究竟如何？

　研究认为，高等院校工程教育教学内容陈旧，方法死板，联系实际不够，鼓励和培养创新精神与能力不足，不适应现代企业技术创新对人才的要求。

　高等工程教育是工程技术人员培养的主渠道，对工程技术人员的知识、能力、素质等形成起着主要作用，特别是对创新精神与创新能力培养有决定性的影响作用。
　本次调查的工程技术人员中，90%具有大专以上学历，他们是企业技术创新的骨干和核心，已经在企业创新中取得了一定成果，并正在发挥重要作用。因此可以说，大学教育对其创新能力的形成打下了重要的基础，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这说明我国高等教育的质量是比较高的，但是，在培养创新人才方面仍有不足。许多企业反映，目前大学教育在培养具有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高素质人才方面存在一些薄弱环节，需要在改革中不断加强和完善。目前高等工程教育的主要问题是：
　——教育观念陈旧，教育模式落后，学生知识面狭窄，课程内容落后于时代，缺乏反映学科发展前沿的有关新科学、新技术和新思维的知识。不能激发学生思考新问题、探求新知的创新欲望。
　——教学方法呆板，过于重视考试和成绩，缺乏启发式、研究式的学习氛围。有多家企业提出，高校必须“高度重视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
　——重理论、轻实践，重计算推理、轻实验论证，理论脱离实际，不利于培养学生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多家企业提出，“学校教育应注意理论和实际紧密结合，注重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受计划经济和传统文化的影响，在工程教育中，缺乏基本的经济分析和市场需求预测分析，使学生的经济和效益意识比较淡薄。企业认为，学校应“加快知识产权法律的普及教育，从而提高工程技术人员对无形资产的保护意识”。
　广大工程技术人员认为，学校教育是人生中获取知识、培养能力最重要、最基础的阶段，对他们创新能力的形成打下了重要的基础。但不少工程技术人员也确实感到，由于教育因素影响，使自身缺乏必要的市场需求分析能力、创意与策划能力、语言文字表达能力以及抗挫折能力，从而造成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的先天不足，影响了他们在企业创新能力的发挥。他们迫切希望大学教育加强对学生这些方面能力的培养。
　此外，由于我国继续工程教育体系尚未建立，严重制约了工程技术人员的继续教育和素质、能力的提高。

　高等工程教育如何适应现代企业技术创新的要求？

　课题组在调查研究基础上提出，高等院校应积极主动出击，加快工程教育的改革，强化高校与企业之间的联系，为21世纪我国大规模工程开发提供人力资源准备。

　高校应该进一步加强工程实践的训练，突出创新能力的培养，有选择地重点办好若干所有特色的工程技术大学。

　研究报告认为，培养以“认识客观世界”为目的的科学家和培养“改造客观世界”的工程师是高等工程教育，特别是重点理工院校的并重的两个方面。鉴于我国工业发展的特点和当前我国高等教育体制与结构调整的现状，大量曾在上世纪50年代为国家工业发展起到主要作用的有特色的工程技术院校正面临消失的危险；而纵观我国21世纪初期工业发展的现实，大量具有专门知识的工程技术人才将是社会需要的主体(当前高等工科教育已占高等教育总量的40%以上，且仍是社会需求最大的专业)；同时，对企业工程技术人员的调查也发现，他们对高等工程院校的改革寄予厚望。因此，必须进一步重视高等工程教育的改革与发展，加大对高等工程教育的投入，建议有选择地办好若干所有特色的工程技术大学，完善我国工程技术人才的培养体系。
　这些工程技术大学在人才培养方面应注重理论与实际的结合，加强工程实践训练，突出创新能力培养。考虑工程的综合性及其技术人才培养的多层次性特点，这类学校应突出工程特色、注重市场需求、技术水平领先，以培养现代工程师为主要目的。其办学改革可以几方面作为突破口：
　——学制改革，以多样化、多规格的弹性培养模式为基本原则，针对工程技术活动的本质特征和用人单位的需要，积极推进制度创新，试行并建立本硕连读、硕博连读、跨学科工程硕士、工程博士等新型的学位制度，以改变目前比较单一的培养模式和评价体制；
　——更加重视高水平、复合型人才的培养。在一般人才大规模培养的基础之上，高度重视能够带动一个企业、一个领域、一个地区、一个行业甚至一个产业的“领军型工程技术人才”的培养，利用高校与企业之间的优势互补，为造就茅以升、詹天佑式的我国21世纪的工程大师和巨匠奠定基础。
　——大量从企业聘请有实践经验的工程技术人员进入高校教学环节，政府主管部门应规定不同高校这种兼职教师相应必须达到的比例。在突出工程实践特色的同时，鼓励、支持工科高校教师、学生跨学科组成合作团队，深入企业第一线，建立以解决工程问题为核心的培养体系。
　积极配合企业组建开放型的研究开发中心，有针对性地开展继续工程教育活动，以推动高等工程教育的改革步伐，全面增强工程技术人员的技术创新能力。
　高等学校，尤其是重点理工院校应发挥自身的人才与技术优势，通过与企业组建紧密合作型的研究开发中心，不断提高教师与学生的工程实践能力，在注重市场与需求的前提下转变技术创新的意识，积极配合、参与企业的重大工程技术创新活动，以增强企业的创新能力。同时，高校应利用网络技术的优势，结合企业的实际需要，有针对性地为企业工程技术人员提供继续工程教育服务，传授科技最前沿的内容，加快其知识更新速度，以引导企业的技术创新活动。

新闻背景

　加快实现工业化，仍是我国在本世纪初叶的当务之急。但当前的一个突出矛盾是：我国工程技术人员数量不少，但大部分国有企业设备落后、工艺落后，管理水平、生产效率低，受市场欢迎的产品少，产品成本高、质量低。我国的出口产品大部分是低附加值的初级产品，用这种初级产品交换发达国家高附加值的高新技术产品，使我国在国际贸易中明显处于不利地位。我国高新技术在重要产业的应用方面与发达国家存在明显差距，真正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品少。
　我国工程技术人员总数已达1000万，居世界各国之首，但人均产值却很低，每百万元产值的工程师人数，我国约为美国的16倍，德国的13倍。我国工程师主要来源于高等工科院校毕业生。以1998年为例，我国普通高校工科本专科毕业生为30.9万，其中本科生为18.2万。而美国大约每年工科本科毕业生仅为10万人。由此可见，我国工程技术人员的质量与数量不成正比，提高工程师的人均产值，必须依靠其素质的提高和潜力的发挥。
　我国高新技术在重要产业的应用与发达国家的差距，主要表现在能耗、物耗高，造成严重浪费和污染，劳动生产率低，产品质量差，以及政府和企业对技术创新支持不足，技术创新活动十分薄弱等方面。
　例如，我国的轻纺工业，单位产品耗水比发达国家高5-10倍，主要产品能耗比发达国家高40%；制造业的劳动生产率，平均只相当于发达国家的1/15-1/20；我国的农产品质量比国际标准总体落后10年左右，重工业如我国的钢产量世界第一，而优质钢仅占20%，每年需进口高附加值专用钢材1000多万吨。
　而我国企业投入的科技活动经费不足发达国家的1/30。调查显示，我国2.4万家国有大中型企业中，近2/3没有研究开发机构。在国家512家重点企业中，1/3的研究开发机构不健全，一半以上还没有真正建立起自己的研究开发机构，没有自己的技术创新活动，仅仅是一个大的生产车间。1999年全国国有大中型企业研究开发经费总额为500多亿元，仅接近美国福特汽车公司1996年的投入量(68亿美元)。我国1999年政府研究开发投入占GDP的比例为0.83%，远远低于发达国家中美国的2.79%，德国的2.33%，日本的2.92%，韩国的2.89%。我国虽已确立了企业作为技术创新主题的发展战略，但上述情况却对企业开展技术创新十分不利。
　我国已经加入WTO，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新格局下，我国的产品将在国际市场和国内市场与各国的产品展开全面、激烈的竞争，而产品的竞争说到底是工程技术人员创新能力的竞争。我国工程技术队伍的现状日益显示出严重的不适应，难以满足科技进步和提高产品国际竞争力发展的需要。

摘自：《中国教育报》　

本版责编：江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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