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武先生主持的《点校<杜律启蒙>》一书最近由齐鲁书社出版。该书2002年作为“全国高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重点规划项目”而立项,继而获得“国家古籍整理出版专项经费资助”而出版,实为古典文学研究学界和杜甫研究学界的一大幸事! 《杜律启蒙》的作者边连宝(1700—1773),在有清一代的文学史和学术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同时代人将他与纪晓岚、刘炳、戈岱、李中简、边继祖、戈涛并称为“瀛州七子”,又把他与江南才子袁枚并称“南北两随园”;一生著有诗集《随园诗草》八卷,《古文》四卷,《杜律启蒙》十二卷等。《杜律启蒙》是边连宝的注杜力著,此前,宋代已有“千家注杜”之说,降及元明而至清初,注杜之书,层出不穷。然而边连宝认为,“千家注杜”“杂而舛”,《赵注》“浅而略”,《顾注》“琐而凿”,《浦注》“好为异说”,《仇注》可谓“集大成”,而“所取太博,时或短于抉择”,于是力避前人之失,独出机杼,成此一书。 该书专注杜律,共十二卷,其中前九卷为五律,共627首;后三卷为七律,共151首;所录诗次第,全依顾宸《辟疆园杜诗注解》本。杜甫的五七言律诗在唐代近体律诗发展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自初唐沈宋将律诗体制定型以后,直到杜甫手中,五七言律诗才彻底冲出了应酬、应制的狭窄藩篱,得以广泛地反映现实社会生活;并且,杜甫创作出了数量惊人的完全 符合律诗声律规则的五七律,通过大量的创作实践使律诗艺术臻于完善,形成自己独特的创作个性,达到登峰造极之境。古人已对杜律成就有过高度评价,如明代的胡应麟在《诗薮,内编》中称:“少陵笔力变化,极于近体……杜之律,李之绝,皆天授神诣”[l];《养一斋李杜诗话》载卢氏语日:“五言律至盛唐诸家而声音之道极矣。然未有富如子美者,既富矣,又有用也”[2];《岘傭说诗》中亦称:“少陵七律,无才不有,无法不备”[3]等等,诸如此类,不可尽数。而边连宝对杜甫律诗成就也有自己独特的认识,其在《杜律启蒙·凡例》中称: “律有二义:一曰音律,言其叶也;一曰法律,言其严也。然律欲严而不欲拘,若为律所缚,寸步不能自展,局促如辕下驹,又奚贵焉?惟杜律变化神明,不可方物。动以古文散行之法,运于排笔声偶之中。所谓杜甫似司马迁者,不独《八哀篇》为然,亦不独古诗为然也。若但以起承转合之死法求之,岂不使之远甚?”[4]由此,《杜律启蒙》也形成了不同于以往杜诗注本的两大特点: 其一,在该书中,始终贯彻了作者的求实精神,如其在《杜律启蒙·凡例》中所云:“兹编注事从略,注意从详,注时事稍详,注古事倍略。”[4]“古人文字,字里行间都折叠着许多情事,许多道理。……注疏家但能于其所折叠者一一舒展得开,便是好注疏耳。诗家折叠处惟杜为多。”[4]注重对杜诗中所表达的思想内容以及情感的阐释,而不效法前人注杜那样,不厌其烦地罗列典故;可见其求真务实的注疏态度。并称“杜诗中不无拙句、俚句、晦句、粗质句、堆累填凑句,然自不害其为大家。若近世诗人,字字甘滑,言言工美,了无真意行乎其间,则亦诗中之乡愿而已,何大家之有?故遇此等句,必明加指摘,不敢模棱附会,自误误人,而兼以误杜。”[4]这更说明作者本着客观求实的态度评注杜诗,力图做到真实公允,而不作“乡愿”,强为尊者讳。
而且,“斯编之作,一字一句皆经称停而出,而于《收京有感》、《洞房》以下八章,以及《诸将》、《秋兴》诸大篇,尤不敢掉以轻心。以此为公精神命脉所聚结处也。其间有大家聚讼者,必不惜馀力以扶其正而排其非;有专用己见者,亦不惜馀力以斥群非而伸独是。”[4]‘’也说明作者主张从文本出发,实事求是,对诸家之注作出客观公正的评价。如在杜甫《月》诗:“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尘匣元开镜,风帘自上钩。兔应疑鹤发,蟾亦恋貂裘。斟酌姬娥寡,天寒耐九秋”之下,作注曰:“镜,真镜也。非以镜比月也。钩,真钩也,非以钩比月也。注家不得其解,并谓以镜、钩比月。不知四更所吐之月,以为如钩则得矣,镜则何居?仇氏独知其说之难通,以为匣边微露镜痕,有似残月。然本文绝无此意,未免勉强牵合。即如 此说,钩与镜皆得矣,而‘原开’、‘自上’四字,又作何着落耶?总缘不解此联之意,便将下半都作寻常咏月观,而不能领会其趣矣,惜哉!”[4]由此,边氏认为“尘匣元开镜,风帘自上钩”乃为实写月光人室之状。可谓独具慧眼。 其二,边氏是以诗人的眼光注解杜诗的,体现在注解体例上,“总注在前,详注在后,先挈纲领,后疏脉络”[4];该书正是以疏通全诗的脉络,解释诗的章法、句法以及字法见长的,更加关注如何成篇,这与注重作者生平、作品系年乃至诗中典故考证的学者之注诗是完全不同的。 该书对于杜诗脉络和章法的疏解颇为精到,如对《望岳》诗:“西岳堎嶒竦处尊,诸峰罗立如儿孙。 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 车箱人谷无归路,箭栝通天有一门。稍待秋风凉冷后,高寻白帝问真源”,边氏注日:“首句,点名西岳。次句,却用诸峰衬托。三四,从对面翻照‘望’字。五六,承上起下。七八,又透过题后一层,翻缴‘望’字,与望东岳结句‘何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同一笔法。”14’可谓深入“肌理”,恰如其分。又如评《严中丞枉驾见过》诗:“元戎小队出郊坰,问柳寻花到野亭。川合东西瞻使节,地分南北任流萍。扁舟不独如张翰,皂帽还应似管宁。寂寞江天云雾里,何人道有少微星”,日:“首句枉驾,次句见过,三句美严,四句自叙。感其以使节之尊荣,而下交流萍之孤踪也。五六单顶‘流萍’,在己边写。七八又从自己打合严公,言江天云雾之中,虽有星光,亦幽而不耀,何人向公道及,而使之问柳寻花到此也?与首联紧相呼应,自负不浅,而美严亦至,此为人己两得。”[4]如此以诗人的眼光疏解全篇,确实能够“以意逆志”,得杜诗之真髓,并能为创作近体律诗提供借鉴。此外,该书还采用了圈点勾勒的形式,表达作者对诗篇、诗句艺术水平高低的评价。对诗篇的总评,以“0”符号的多少,显示优劣:题前空白者,示该诗水平一般;题前标一个“O”者,示该诗水平较高;题前标两个“O”者,示该诗水平很高;题前标三个“O”者,示该诗水平最高。并在具体的诗句旁“或圈或点,或尖或。圆”,如“凡例”所云:“诗文之有圈点勾勒,所以发作者之精神,醒观者之心目。”[4]将符号圈点与文字注疏的评价相结合,这也是与前人相比,边氏注杜的独到之处。 《点校<杜律启蒙>》一书的主持者,河北大学人文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韩成武先生,是资深的杜诗研究专家,现任中国杜甫研究会副会长,曾出版有《杜甫诗全译》、《少陵体诗选注》、《诗圣:忧患世界中的杜甫》、《杜诗艺谭》等系列研杜专著。在这些著作中,体现出一以贯之的治学精神就是“经世致用”,他主张把杜甫精神研究与现代精神文明建设联系起来, 主张把杜甫诗艺研究与当今诗歌创作联系起来,作到古为今用。他在古代若干杜诗注本中选择《杜律启蒙》加以点校,就是因为该书具有诗人注杜的独到之处,具有诗艺的学术含量,可为今人创作提供借鉴。 该书的点校者本着严肃认真的治学态度,以仇兆鳌《杜诗详注》为底本,对边氏原书(乾隆丁酉(1777)初刻本)作了细致的点校,对书中的误字、异文以及某字或作某字等,均作出了详细的校记。而且,在成书过程中,力求忠实于该书原貌,对边氏所标之“0”等圈点勾勒的标记,也都一一如实地作出了反映;使《杜律启蒙》以其真实的原貌呈现在世人面前。这部独具特 色的杜律选本的点校出版,在古典文学、唐诗学特别是杜诗学研究领域,都有着很重要的意义,尤其是对于研究元、明以来的杜诗学史上杜诗选本颇重杜律的学术现象,有着直接的学术价值;而且,该书是以诗人的眼光注解杜诗,重视杜诗的谋篇以及章法、句法、字法,这不仅为深入探索杜诗的艺术价值提供借鉴,而且对于古典文学研究和爱好者学习、创作近体律诗,具有帮助和指导意义。
参考文献 [1)(明)胡应麟.《诗薮》[M].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2]郭预衡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长编·隋唐五代 卷》[M].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 [3]王夫之等撰.《清诗话,岘慵说诗》[M].上海古 籍出版社,1999 [4]韩成武等点校.《点校<杜律启蒙>》[M].齐鲁 书社,2005 [5]韩成武.《诗圣:忧患世界中的杜甫》[M].河北大 学出版社,2000
[作者工作单位:保定师范专科学校] (本栏责任编辑 金平) 来源:《大学出版》200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