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叶小札》(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是藏书家姜德明先生最近推出的一本书,该书所收除几篇散作,均为2010年以来新作。作者已年过八旬,仍笔耕不辍。说珍稀版本,道文坛旧事,特别是书中对前辈友朋的怀念,尤使人动容。 巴金不是“旅行家” 一九四六年底,巴金编完了自著的散文集《旅途杂记》,在“前言”中说:“过去我印过一本 《海行杂记》、一本《旅途随笔》和一本《旅途通讯》。有人因此称我为旅行家。其实我对旅行并无特殊爱好。我把一部分时间花费在旅途上,只是为了看看我那些散处各地的朋友,和体验一些人的生活。”看来称巴金为“旅行家”的人并无恶意,但也流露出对巴金写旅行记的不以为然,好像巴金只应该写长篇小说。 巴金没有接受“旅行家”这个称号。对于这四本“旅行的书”曾经分别作过说明。我是相信巴金那朴素和诚实的自白的。他写游记,不过是“求助于我的这管秃笔,让它老老实实地对朋友们讲几段我的生活的故事”。 《海行杂记》,原名《海行》,一九三二年上海新中国书局出版。一九三五年上海开明书店改名初版。年轻的巴金决定远行法国:“时间是一九二七年一月和二月,那时,我还不曾开始写小说。我为我的两个哥哥写这本游记,使他们明白我怎样在海上度过了一些光阴,并且让他们也领略一些海行的趣味。”(见该书序言) 《旅途随笔》,一九三四年上海生活书店出版。巴金在该书序言里说,他是靠着友情生活的。“我并不是因为喜欢‘名山大川’才开始旅行的,虽然我也很想知道各个地方人民的生活状况。”巴金明白地宣示了他游记的特点,并不是游山玩水。 《旅途通讯》,一九三九年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该书写于抗战初期:“是在死的黑影威胁下写成的。”“我不会说假话,这些信函便是明证。甚至敌机在我的头上盘旋,整个城市在焚烧的时候,我还感到友情的温暖。是这温暖给了我勇气,使我能够以平静的心境经历了信中描写的那些艰苦的日子。”(见该书序言) 《旅途杂记》,一九四六年上海万叶书店出版。作者在抗战中曾经流亡于广州、桂林、贵阳、重庆、成都等地,有些篇章仍写于炮火声中。巴金说:“我们亲眼看见了侵略者的败亡。我们并没有犯错误。我们且等着看火中凤凰的诞生吧。”(见该书前记) 在这四本游记中确实很少自然风光,当然这也不能证明巴金是反对别人在游记中单纯写风景的。因为这也是读者的需要。多年来,也很少有人评论巴金的游记。一九三六年十一月,阿英在上海北新书局出版了《海市集》,收有一篇《小记二章》,其中之一便是评介一九三四年文坛上出现的三本游记,标题即名“游记文学论”。三本游记为郁达夫的《屐痕处处》、巴金的《旅途随笔》、郑振铎的《欧行日记》。阿英的评论是:“这三种游记,从它的社会性上来估量,巴金的一部是较强的。伴着那个人游踪而存在的,不是自然的风物,而是社会的动态。如 《农民的集会》、《谈心会》、《西班牙的梦》、《亚丽安娜》都很现实地写出了现代的青年,现代的农村。《香港》、《香港之夜》、《机械的诗》 则写了现代的都会;《游了佛国》、《在普陀》、《鸟的天堂》更是很美丽地描写了自然的风物。而《一千三百元》、《一个女傭》 更是告诉人们,人间产生了怎样的悲剧。在这册游记里,和其他的著作一样,存在着作者火一般的奔迸热情,时代的生活影像,是表现着世界之动的游记著作。但人物的介绍,只有安那其青年,是他笔尖上最发展的人物。”三十年代后期的阿英出语平和,已少偏激之词。他可能是最早推崇巴金游记的人。 关于游记的写作,萧乾也受益于巴金。为此他为我们讲了三十年代他两次去内蒙旅行的故事。第一次是一九三○年夏天,他到了卓资山。“那时我对那里的社会现实也不是毫无觉察,然而我更多地是把它作为一次避暑旅行。我甚至还站在遍地开满罂粟花丛中,让人拍过照。”自从一九三四年他结识巴金之后,受到巴金的直接引导,逐渐走出了个人的小天地。他有机会再访了内蒙。“这次我从北平、张家口一直跑到包头。沿途我不满足于泛泛地看市容和风景了。”萧乾下了矿井,看到矿工们在死亡线上的挣扎,也看到了人肉市场上凄惨的画面。“那次旅行粉碎了我心目中‘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内蒙。归来满怀悲愤的心情写了 《平绥道上》”,并有意识地开始了他的“人生采访”。萧乾不仅把巴金看作自己文学道路上的引路人,也是他“在人生旅途中一位主要的领路人”。 我爱读巴金的作品,对他的四本“旅行的书”也不忍释手。每逢翻见这几本小书,我仿佛都能听到温和的巴金老人会轻声地自言自语:“我不是旅行家。” 怀念范用 范用同志病重住进协和医院的时候,在南京编《开卷》的董宁文君告诉我,他去探望在昏睡中的范老。病人听到来人报名后,马上呼出“《开卷》!”二字,又沉沉睡去。我立刻想到:老人直到生命的最后,想到的仍是书。好像天降斯人,就是为人们出书而来。 在与范用同志的交往中,我视他为前辈,他没有半点官架子,也不见党八股气。几十年来总是道他人所长,没有听他背后说过别人的坏话。当他住在北牌坊胡同的时候,我在他那里先后碰到过曹辛之、龚之方、徐淦等人,都是范府的常客,话题离不开书。 范用同志亦曾到过寒舍,一次是同董秀玉一起来的,一次是与宁成春同来。后一次,是为出版我编的《书衣百影》做准备吧。最让我难忘的是我编了一部上下两册的《北京乎》,内容为现代作家一九一九到一九四九年写北京的散文选集。交给三联编辑部后我即不闻不问,更不论版式和装帧如何了。想不到范用同志用尽心思,书稿全部竖排,“编者的话”加了红线框,目录页也饰以红格,巧妙地呼应了书的时代氛围。此外,他请启功题签,邵宇作封面速写,曹辛之刻我的名印和生肖章,直到曹先生在电话中问我的属相,我才知道范用同志的总体设计,真有点受之有愧了。当然,这不是冲着我,是替读者考虑,也是尽一个出版人的神圣职责。幸好这部书前后共印四版。我才于心稍安,并永远感谢他为此而付出的辛劳。 范用同志逝世后,我找出他赠我的一本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五日在延安出版的《诗刊》创刊号。刊物为十六开本,土纸印,只有两页四面,出版于延安文艺座谈会以前,编者署“延安文抗诗刊社”,由刚到延安的艾青写了《创刊词》。封面上钤有范用的名章。刊首发表了天蓝译亚里士多德著的《诗学》开头部分,准备连载下去。接着是雪莱的译诗《西风歌》和海涅的译诗《近卫兵》、《哈根的中餐》,译者分别是李雷、吴伯箫、艾思奇。显然,这不是一本普及性的诗刊,仅出一期而终。诗创作则有郭小川的《一个声音》、公木的《水》、乔木的《给延水》等。留有时代烙印的是,刊物上的“延安”及“给延水”标题中的“延”字,以及诗中的“毛泽东工作着”中的“毛泽东”,都被毛笔涂掉了。作者乔木,想是当时在延安的胡乔木,不会是在国统区的乔冠华。 《诗刊》中夹有一纸范用给我的信:德明兄: 四十二年前艾思奇同志自延安托人带给我这份《诗刊》,珍藏至今,现在转送给大藏家。 当年在国统区,被特务发现这一类印刷品,会捉将官里去。故将“延安”“毛泽东”这几个字用笔涂去。 范用 八三·三·八 我事前并不知道范用同志藏有此刊,交谈中也不曾提及它。这是他把在危险环境中的珍藏,对延安的向往全部倾诉给我了。这种可贵的友情,是很难用笔墨来形容的。 一个爱书的老人归去了。随着时光的流逝,每个人的生命册上都会掀过这一页,而范用同志的这一页是平凡的,也是灿烂夺目的。 书痴奇遇 一九九○年,我为中外文化出版公司主编一本作家们谈书的散文随笔集《书香集》,当时没有忘记向香港作家杜渐约稿。因为他也自命是个书痴。杜先生原名李文健,一九三五年生于香港。他在香港主编的读书杂志《开卷》,以及在三联书店出版的 《书海夜航》、《书海夜航二集》受到读者的欢迎,影响深远。杜先生当时寄我他写的《书痴的话》,是已经收入台湾或香港出版某书中的复印件。后因篇幅过长,也可能收到稍迟,未及收入《书香集》中,十分抱歉。我一直无缘与杜先生一见。一九九七年,我去香港,他已移民国外了。 杜先生在《书痴的话》中讲到他爱书的两个故事,是我久久难忘的。作者谦称自己的藏书中没有什么有珍藏价值的版本:“如果说我还有一套可作‘镇斋之宝’的书,那就是十六卷限定本理察·褒顿的《一千零一夜》了。这套书原是叶灵凤先生的珍藏,据说他几十年前订购曾花了六百块港币,这在当年是相当昂贵的珍本。叶先生去世后,其家人曾有意将他的藏书卖掉,黄蒙田兄与严庆澍兄去看过这些藏书,劝他的家人不要大批贱卖,严兄对我谈起这事,我记起叶先生有这么一套书,就找叶先生的家属商谈,希望能转让给我。我当时银行的存款只有两千四百元,每月的工资只有九百,仅够吃饭,但我愿把全部钱拿出来买这套书。也许叶先生的家人认为这珍本落在我手中不会明珠投暗吧,只要了一千五百元,就把这套六卷的珍本让给了我。其实这限定本全世界也只有几百套,加上历年战乱,留下的并不多,其价值岂只一千五百元呢!” 从这里也透露了叶灵风先生去世后他藏书的下落,以及叶家后人的开明和厚道。 杜先生还讲到他拾书的一段奇遇:“有一天楼上的一家外国人搬走,把所藏的一套英国《大船》文学杂志扔掉,我拾回家中,如获至宝,检查一番,竟有几年全套杂志。这是英国一份短篇小说杂志,里面有不少名家作品,我从那儿找到了马尔兹、格林和很多作家的短篇小说,对我翻译上大有帮助。” 这段故事,不由得让人联想起一九三一年,鲁迅为李兰译马克·吐温著的《夏娃日记》作小引的事,据译者说,原书是鲁迅家的保姆领着海婴到隔壁刚搬走的外国人家空屋里玩耍,从主人的弃物中拾来的一本破书。鲁迅非常看重书中的几十幅插图,即托冯雪峰找人翻译出来,由湖风书局出版。拾书的事可遇不可求,好书终能落入爱书人之手亦皆大欢喜的佳话也。 爱情滋味 一九九○年十一月拙作《书廊小品》出版,由于我校对粗率,其中有不少错漏,因此很少送人。但,我还是寄给孙犁同志一本,盖书中收有一篇书话,介绍了他著的《少年鲁迅读本》。 收到我的赠书后,孙犁同志在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来信说: 顷奉到惠寄大著并大函。当即阅读了有关拙著的一节,我觉得写得很好。兄善于写这种文字,故收获亦丰。 孙犁同志说我写他的那篇书话“很好”,显然是客气话。其实不久以后,我就发现自己的肤浅和妄言了。例如我简单化地认为孙犁既然是封建包办的婚姻,便非常武断地判定他也是被旧时代牺牲了爱情的人,不仅寂寞悲哀,终于没有享受到爱情的滋味。现在想来我是多么幼稚无知,实在后悔莫及。 读了孙犁在 《善闇室纪年摘抄》中的一段文字,更使我感到有愧。战争把一对夫妻分开得太久了。抗战胜利后,孙犁同志主动从延安回到劫后的故乡冀中,没想到内战又起,平原上仍是一片战时景象。孙犁同志曾将妻子和两个孩子接到驻地同住几日,“在送回他们的途中,坐在大车上,天冷,妻把一双手,插入我棉袄的口袋里。夕阳照耀,她显得很幸福。她脸上皮肤,已变得粗糙,战斗分割,八年时间,她即将四十岁了”。面对平原大车上这对夫妻无言的温存,我深为感动了。这不是在战火中最纯朴的爱情吗,怎能说没有爱情的滋味。 进城以后,孙犁一度热衷于买书,破费不少日用钱。他问妻子,回答是:“只要你喜欢。”有时孙犁到天祥商场等处寻访旧书,妻子不懂,却也跟着一起去。一九七五年孙犁在《陈老莲水浒叶子》书衣上写道:“此册系亡者伴我,于和平路古旧门市部购得。自我病后,她伴我至公园,至古董店、书店,顺我之素好,期有助我病速愈。当我疗养期间,她只身数度往返小汤山、青岛。她系农村家庭妇女,并不识字,幼年教养,婚后感情,有以致之。我于她有惭往。呜呼!死别已五载,偶有梦中之会,无只字悼亡之言,情思两竭,亡者当谅我乎!”这感人至深的文字,不正是夫妻间生死爱情的铁证。 孙犁女儿孙晓玲最近在《布衣:我的父亲孙犁》中说,一次她父亲和母亲一起到北门外的北大关逛旧书摊,买了好多旧书,厚的薄的完整的残损的都有,他们雇了一辆三轮车拉书,在后边快步紧跟着赶回家。这场景亦很动人。 早在抗日战争以前,孙犁还在北平当小职员的时候,他曾买了两丈花布寄到妻的娘家。 孙犁晚年回忆,妻“临终之前,她还向我提起这一件小事,问道: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啊?我说,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见《亡人逸事》) 孙犁同志回顾与妻子的一生时说:“我们的青春,在战争年代中抛掷了。” 人民终于胜利了,孙犁同志骄傲地发出这样沉痛的感慨。他永远珍惜夫妻的感情。永远也不会忘记在烽火中度过的青春,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伟大的战争年代。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3年03月15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