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导演夏振亚这本大散文集《神交》(上下册,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风格奇特,作者纵览自我与天、地、人的交往、交锋、交融,择其华彩,喷涌出一段段神交的激情回忆,刘海粟、匡亚明、陆俨少、贝聿铭、陈香梅、赵小兰等几十位大家,书生、名流、商贾、平民等多层面角色,一个个在书中留下身影和独特神韵。 春天 春天来了。 推窗时有蝶飞来——— 一天,我与上海医学界几位重量级的朋友相约相聚在这春天里。 其中有著名血管外科专家、中山医院院长王玉琦教授,有著名肝外科专家、中山医院副院长樊嘉教授等等。每当与医学界的老朋友见面,交谈起来往往会重复着一个话题,那就是“生命科学”。 然而,王玉琦院长在偶然之间抛出一个冷门。 他说:“夏导,您的书法笔力苍劲有力,很有生命活力。” 你瞧瞧,话虽离题,但始终不离“生命”二字。 他接着说:“您为我们书写的一幅书法作品,一直挂在我们医院的会议室里。” “是吗?什么时候写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写的什么?” 王玉琦院长把我书写的全部内容竟然从头至尾一字不落背了出来…… 我顿时惊呆了! 一阵感动! 情不自禁脱口承诺: “王院长,就冲着这一点,我怎么也要赠字给您!还要另加一幅水墨大写意的《鱼》……” 浓浓春意,似乎最容易诱发人的激情。 我灵感顿生,泼墨写下八个大字赠王玉琦——— 积善成德, 神明自得。 这是我为王玉琦专门描绘的一幅“精神画像”。 王玉琦是北京人。性格天生的直率、大气和坦诚,很有一派燕赵男儿的仗义与侠骨。作为闻名于世的名牌医院的一院之长,多少年来,他一直引领名医、专家,在生命科学中勇攀高峰,为民造福故事多。 这又是一个令人感动、震撼的故事…… 云南边陲有一个小山村,叫白云村。 白云村里有一个彝族的少女,姓石,名金玲,村里人叫她“石姑娘”。 姑娘十七岁,正是妙龄花季少女。然而,花儿含苞未放,就已“花残花落”,一颗纯情少女的心早已陷入了绝境…… 原来,石姑娘呱呱坠地时,腰背上就多长了一条腿,俗称“畸胎腿”。十七个春秋过去,姑娘也就背着这条多余的腿,受煎受熬度过了十七年。随着时间推移,年龄一年一年增大,那“第三条腿”随之越来越长,姑娘心头上这块石头也越压越沉了。忧郁和痛苦,迷茫而无奈,石姑娘绝望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王院长和中山医院其他领导闻讯,当机立断:“立即接她来上海,组织力量全力医治。”呵!爱的一声呼唤,化成一道幸福的电波,立马传到了云南偏辟山区白云村。 2005年11月14日,石姑娘在妈妈陪同下,登上飞机赶到了上海。 “畸形腿”在医学史上属罕见病例。要摘除它,难点高,风险大。以骨科为主打,也要各个学科协同作战。在这场各路兵马齐上阵的决战中,王玉琦既是统帅三军的“指挥者”,也是亲临前沿“参战”的一名血管外科专家。 记得,有一个星期天,我想约见王院长。院方告诉我:“今天虽是双休日,王院长还在为石姑娘手术前亲自主持全院大会诊……” 据说,进行手术的那一天,正在北京开会的院长王玉琦,特地专程提前返沪。 那天上午,时针指向九时整。 我向来坚信——— 上帝的恩典,从来只赐予苦难者和富有爱心的人们! 果然,手术圆满成功了! 我为石姑娘感到由衷庆幸! 我为王院长和“中山人”感到无比自豪! 但是,我也深深感到愧疚和遗憾——— 我没能像当年那样调动电影镜头,把这动人的一幕幕记录下来…… 不过,我的心情释然的是——— “中山人”亲手挥写的这“冬天”里的“春天”故事,将永远定格在千百万民众的心灵深处…… 不知你觉得吗——— 作为医生,天生多一些这个职业更需要的责任、温情和善良。我把镜头闪回老朋友相聚的那一天,面对着中山医院副院长樊嘉教授,他给我的印象: 生活里,是个典型的“柔派”: 他对人尤其对病人,柔情柔肠,柔声柔语,善解人意,谦虚平和,就像一股甘甜的泉水在潺潺不息地流淌着……化成一个个愉快的生命旋律,让患者在茫然痛苦乃至绝望挣扎中充满希望,忘了病痛和忧愁…… 樊嘉教授正是这样凭借自身的魅力,冶铸一尊可感可信、可近可亲的“情感雕塑”…… 在手术台上,樊嘉恰恰又是一个地道的“硬派”: 他抓住生命的每一分钟,“拔刀出鞘”,手术刀犹如一把寒光逼邪的宝剑,直指肝癌病魔,刀下显神威…… 斗转星移,当我回眸樊嘉教授叱咤外科生涯二十年,不难发现:由他成功主持的肝肿瘤手术多达近四千例,其中有一半为难切性手术,但是,在他的刀下,仍然妙手回春。 我一声感叹,为樊嘉教授挥写下一联两句——— 樊川山水甲天下, 嘉话杏林越千年。 因为樊嘉年轻有为,长得又英俊潇洒,院内院外许多人都称他为“帅哥”! 而我或许是职业的眼光,最能约略辨识一个人的学问和人格的亮度。我倒觉得他帅气袭人,更应该叫他“少帅”! 樊嘉在我心中的形象——— 深夜灯下披着“战袍”读《春秋》,一身“儒将”气质,一腔“少帅”气度。 由“才情”至“善美”,始终围绕关爱生命的主题。他的人生成就,似乎注定要与拼搏和奉献相伴相随。 我细细算了一下,二十年时间与四千病例之比,平均每个星期就有四次为肝癌病人进行风险性手术,这种竭尽全力的付出是何等的忘我与无私! 但是,他对我的回答是——— 对生命的体验:有着深刻的“忧”,也有着深刻的“喜”。 当他选择了医生这个职业,就已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全部心血乃至生命都交给病人。这种精神境界又是何等的彻底与崇高! 充满爱心,是他心中追逐的人生情境,永远飘荡着盎然春意…… 青松 我拍中医泰斗颜德馨 《抗衰老》影片,吟唱生命之歌,抒写人生乐章…… 谈起长寿与衰老,在我们这个有着几千年文明史的国度,历代名医大家启动智慧的神明,不断探索和总结长寿之道,代代相传。我根据中医界泰斗颜德馨教授对中医气血理论的研究,拍摄了《抗衰老》这部国家重点影片,得到国人广泛好评,洋人连声“OK”,国内外专家更是好评如潮。该片在国际生命科学电影展中荣获大奖。 你一定无法想象,我与颜德馨教授的相识,仅仅得缘于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 1989年的初春,国家有关部门召我进京,要我拍摄一部电影向国庆四十周年献礼,片名定为《祖国的骄傲》,拍摄对象也划定了范围。可是,就在对象的选择上,我与领导发生了严重分歧。他们感兴趣的,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不是成果的重复宣传,而是鲜活的国际领先的最新信息传播。 “冷饭”不炒,我“抗上”拂袖返回。 回到上海,我心里仍然牵挂着献礼片的事,我在苦苦思索。 一天,无意翻开《新民晚报》,有一篇“豆腐干”大小的文章,介绍上海铁路中心医院颜德馨教授研究的“抗衰老”中医课题,引起我极大的兴趣,这是一个与人类共存的命题。而中医又是我国的国粹,拍摄“抗衰老”的研究新成果,不正是向国庆献礼的一个极好的选题吗? 颜德馨教授根据他半个多世纪的临床经验,提出“颜氏理论”的“平衡气血”、“固本清源”、“益气化淤”的法则来抗衰老,并研制了相应的中草药方“衡法2号”。 我拍摄《抗衰老》,绝不就事论事谈医说药。 人类抗衰老,本质上就是一曲生命的赞歌! 可是,影片在拍摄过程中,碰到的麻烦事不少,比如说吧——— 根据我的创作意图,一支由著名医学专家和拍摄人员组成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赴外景地———黄山。哪知到了黄山,正碰上暴风骤雨,导致皖南山洪暴发,摄制组一行四十多人被困于山上山下,一呆就是半月之久。眼看,国庆盛典一天天临近,所带费用又全部用完,我心急如焚…… 一天上午,黄山市委书记胡云龙和市长季家宏正好来宾馆看我。 季家宏一见面就说:“实在对不起,这些天来,我们都在第一线忙着抗洪,昨天刚听说夏导演带的摄制组被困黄山,不知有什么困难?” “没有,就是影片无法拍,心里急。” 我的助手在一旁插话:“夏导的心急,不只是……” 我连忙把话题岔开:“抗洪形势严峻,你们二位赶紧去忙吧……” 然而,我的助手在送客的时候,还是把“内情”都说了。结果,经费问题由黄山市政府帮助解决了。 为了答谢,我作画相赠。 深夜,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室内,我挑灯挥毫,直至天明…… 风雨过后,珍惜阳光,更珍惜所有支持者的期待,我分秒必争。当黄山的迎客松在银幕上展开双臂拥抱观众的时候,观众也激情拥抱着故事里的生命…… 《抗衰老》首映式在锦江饭店小礼堂举行,时任上海市委副书记杨堤出席。 当时的上海铁路局局长韩杼滨主持首映式,我俩更是相识相知。 每次见面,他总是对我说:“夏导,忘不了你的黄山之行,让你‘卖画’为生,难为你了……” 友谊给人活力。 人生迎着风雨创造着故事。 我和颜老的认识,原本实属偶然。但是,我和他的合作,共同书写关爱生命的“大文章”,这又是必然。 如今,颜老已年过九旬。他一生都为别人的生命操劳,谱写的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之歌。 他是高山之巅的一棵青松,是那样的苍劲; 我与他的友谊,又是那样的常青。 特书写两句赠他——— 人间岁月闲难得, 天下知交老更亲。 飞雁 当初林曦明,名不见经传。 我要推他上“圣殿”,这下可犯了“天规”! 如今的林曦明,上海画坛的“大哥大”,称他为大画家,当之无愧了。 然而,在过去的岁月里,有一件事,他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我拍电影《画苑掇英》。面对画坛流派纷呈,泰斗林立,究竟拍哪些画家呢?这是一个错综复杂难以解决但又必须解决的问题。不少好心人说:“夏导捡了一个烫山芋,这下可犯难了!”确实,我陷于苦苦思索中。 一天上午,在上海中国画院领导陪同下,我来到画院陈列大厅,观摩画家各自的代表作。我顿时心头一亮,凭直觉很快列出一份名单。 不料,因名单中有一人遭到非议而立刻引起风波,他,就是林曦明。 有人说:“他的名气不够。”你看名单上其他人:不是刘海粟、唐云、陆俨少,就是谢稚柳、关良……哪一个不是大名鼎鼎,显赫一世?可是他,你说排老几? 有人说:“他的资历不够。”林曦明原本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教师,调来画院时间不长,比起那些大师级人物,你说把他放在哪个档次? 也有人干脆说:“他的传统功力不够。” 还有人直截了当地质问:“把他和那一批名家泰斗列在一起,你凭什么?” 好家伙!左一个“不够”,右一个“凭什么”,有来自画院领导层的“争议”,也有来自圈内人士的“抗议”,上下一起“压打”,简直压得我够呛。 出于导演职业的本能,看了他的画作激起我创作上的灵感,经过声画组合显现的电影画面,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几棵芦苇, 一叶轻舟, 大雁晚归…… 寥寥几笔,就形象而精确地点染出黄昏将近的深秋时节。 天苍苍, 水茫茫, 情意绵,前路遥,令人遐思漫想…… 这是画,还是诗? 这是林曦明的《芦雁》图。 一切“景语”皆“情语”,林曦明笔下的功力有着大家的风韵和风范。然而,“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世俗偏见,是一堵难以逾越的围墙。当时处于劣势的林曦明也知道自己一时难以被领导和有关人士赏识和肯定。而我觉得,他的画以大写意的手法,营造了超凡脱俗的画风,有难以尽言的美丽与传神之处,奏出时代生命跃动的强音。因此,我大声疾呼:什么叫好作品?“好作品”首先就在于它有没有艺术感染力!如果离开这一点,哪怕“资历”再深,试问“功力”何在呢? 林曦明送我四个大字: 画坛伯乐。 岂敢啊!我哪是伯乐?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