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见民声――跨越50年的代际交流》（赵启正 吴建民）是一本关于交流的通俗读本。赵启正与吴建民，一个是跨越多领域、做过多个政府部门领导的公共外交家，一个是叱咤国际外交舞台五十年的资深外交家，他们与青年学子面对面地交谈，家长里短、社会现象、世界风云……无所不包，倾囊相授，将交流的艺术、沟通的要素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理想，引导你前行

　　赵：这是最后一场对话了，我提一点建议。大家是不是可以陈述一下各自的理想或梦想，比如你们对毕业以后有什么憧憬，想做什么事业，怎么开展，怎么让自己进步。在梦想的展开中你会发现问题，理想将引导你前行。也可以预计大概会遇到什么困难，遇到困难该怎么处理，等等。你的梦想影响着你的方向，有的博士念书的时候很不错，过几年再跟他见面谈话，可能感觉到他不像个博士了。也有的人经过几年进步很大，颇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所以梦是会引导你的。毕业10年、20年以后，同学间的差异会很大，甚至处于完全不同的道路和高度。

　　吴大使曾经设计和主持过一个论坛，每年一次，叫“中国梦与和谐世界”。他邀请我去做过发言，我说：“中国梦是由我们千万个中国人的梦组成的。每个中国人梦想中的共同部分，就概括为中国梦。”每个人都可以谈一谈中国梦，那是你个人想象的和你自己写作的中国梦。中国梦，最重要是你们的梦，我们的梦已经不太重要了，因为我们年纪太大了。你们不一样，我们的梦是希望你们成为很有光芒的人，不是为了自己发光，而是为了能够给社会作贡献。

　　熊子惠：大家好，我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现在留校做青年辅导员，是80后。我听人说，晚上做梦时想做的事情就是梦想，等到白天一觉醒来还想做的事就成了理想。我想问问两位嘉宾，对于“梦想”和“理想”这两个概念是怎么看的？

　　赵：我们今天讨论的就是一个概念―――“理想”，称之为“梦”或“梦想”，不是白日做梦，是和民族、国家的前途联系起来的理想。

　　熊子惠：我在上学时也有很多梦想，但参加工作以后，我突然发现梦想要实际一点。举个例子，2012年7月，我用了42天，自己开车去西藏，走的全是最难走的路，见识了很多，连边境地区都走了。去的时候没有多想，因为这是曾经的一个梦想，就去做了。回来以后，细想这件事情，发现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有可能在路上一不小心就掉下悬崖了。回头想想，为了这个梦想，我值得吗？或者说，挑战的尺度在哪里？我想听听两位嘉宾的意见。

　　赵：你比他们年纪大一些，这个问题是一个比较成熟的人才会提的。的确，梦是不同的，西藏自驾游是你的一个梦，但它不是最高层面的梦，只是你生活中的一小段。马丁?路德?金的梦就伟大了，他希望在美国看到白人和黑人坐在一起，这样的梦就是革命性的，是面向全人类的梦。最后，他为这个梦想牺牲了，但值得。如果你在去往西藏的路上翻车而牺牲了，只是普通的牺牲。

　　梦想确实要现实点，比如你去西藏，要事先考虑车况，自己开车的技术，等等，这跟你的能力和以往的基础有关。如果梦想完全脱离了现实，那就是一个空洞的梦。所谓的现实性也不仅仅关涉你的能力，还取决于你的背景和不同时代的不同情况。

　　梦想选择困难症

　　赵：如果完全没有梦想，一天又一天，很愉快地过去了，明天后天随他便吧，这也是一种生活态度。这种态度是消极的，年轻人要有积极的人生目标。

　　邓启伦：大家好，我来自上海戏剧学院编导专业，1988年出生，硕士二年级，还有一年多就要毕业工作了。梦想，真是一个令人激动的词，但是，我们这一代人面对各种现实重压，包括日益上涨的房价，往往在理想与现实之间陷入选择的困境。就拿找工作来说，是出于自己的兴趣爱好来选择职业，还是找一个工作环境很优越却不能点燃自己内在热情的职业呢？所以，请两位结合自身的经历谈谈，如果面临这样的选择冲突，应该怎么办？

　　赵：你的问题非常现实，每个人都会碰到。我是1963年大学毕业的，那时候没有太多的职业选择，因为大学生也很少。我高考那年是1958年，各大院校只招10万人，现在每年大概招600万至700万人，我国总人口只不过增加了两倍。所以，大学生在那时是很珍贵的，工作都是国家安排的，因此也没有失业一说。当然，你也可以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愿。比如说，一共有七八个岗位让你选择，有北京的，有西北大沙漠的，有乡村或郊区的；有的是理论工作，有的是制造工作。如果要舒服，当然是去北京和上海工作，那个时候其他地方还不怎么发达。我们这个专业，如果你真想做一件伟大的事情，应该到大沙漠去。不同的同学有不同的意愿，但最后还是都服从组织的分配，毕业快50年了，大家各有贡献。

　　面对两难的选择该怎么办？没有统一的答案。重要的还是兴趣，喜欢是最大的动力。如果你不喜欢做这件事情，那会很痛苦。所以，我的建议就是，把你的喜好放在第一位。但是，如果你有特殊困难，收入放在前面也是可以的。

　　吴：你提的问题，是我们当年并不存在的选择问题。今天你们有选择，这说明中国社会在进步。我们那个年代提倡当“螺丝钉”，把你放在什么地方，你就做什么事情。选择时，可能主要面临两种情况：一种是方向比较明确，工作环境比较好，生活条件也不错，你也能够胜任；　另一种是挑战性比较强，现在道路究竟通向何方也不太清楚，有很大风险性。我如果再年轻一次的话，以我的性格，肯定选择有挑战性的工作，因为没有做过。当然，如果你选择走一条安逸的道路，也很好，人各有志。

　　保存好年轻时的锐气

　　陶文晓：两位老师好，我是上海戏剧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的大三学生。我的梦想听起来很遥远，但和我的专业直接相关，就是做一个职业编剧。为什么很遥远呢？因为要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编剧助理做起，作为一个小编剧，我交上去的剧本，制作人会在任何地方植入广告，甚至更改故事情节，或者把完全不搭的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所以，我想请问两位老师，在实现梦想的过程中，有的时候说得好听是不断修正，说得现实点，是不断妥协吧？

　　赵：问题在于，为了实现你的梦，你需要说服跟你有关的人，包括比你年纪大的人，这就看你的沟通能力了。你能够感动你的领导，能够说服他，那就说明你的交流能力很好。不要惧怕领导的权威，你可以谦虚地提出自己的观点，希望他能接受你的主要观点，哪怕只达到有限共识。有限共识是他接受你的部分观点，那样你就成功了。一要适当坚持，二要充分沟通，绝不能自己生闷气。

　　以前，我在科研单位的时候，我的领导说过一句话―――“好的被领导者，要能够领导领导者”，当时，这句话受到了批评。但事实的确是这样的，因为，领导确实知识面很广，否则是没有能力做领导的，但是，肯定有某一个专业领域是他了解不多的。所以，你要想办法说服他，并且给他足够的空间，不失他的尊严，那你就能够成功。

　　吴：就你刚才讲的事例，我觉得，你可以妥协，但绝不要轻易放弃。你们处于青年时期，脑子里的条条框框比较少，有时候迸发出一个创作灵感，也许是很有生命力的。但是碰到老一点的老师，他们可能觉得不行。他们的否定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你们几个同学讨论得非常激动的成果，肯定是一个很好的东西。既然导演否定了，你可以妥协。因为他的职位高，你没有决定权，你只好妥协。但是，你不要轻易放弃，产生了一个好的灵感，可以先保存着。这次不行，下次什么时候再拿出来，可能就会非常成功。你刚才说到不断妥协，如果一个人的棱角全都没有了，那就没味道了。所以，年轻人身上的这种锐气，要自己想办法保存起来，不要轻言放弃。

　　赵璐：各位老师好，我是上海戏剧学院的研二学生，今年24岁。我个人觉得，梦想是不能被修正的，能修正的只有生活目标。梦想本来就应该不切实际，正因为它不切实际，很难实现，才会充满了魅力和诱惑，让我们称之为梦想。如果它能被修正，能让你更改，那就不能称之为梦想了，只能说是生活目标。

　　赵：你对“梦想”的解释带有文学性，梦想本来就没有一个很严格的定义。在不同人那里，有不同的解释，你把梦解释为信仰，而信仰就是不容易被修正的，所以可以修正的是你的人生计划或策略。

　　张加佳：刚才那位同学想成为一个编剧，在我看来，这是她的生活目标，我觉得她内心深处应该想做一个戏剧家，想让她的作品像很多著名戏剧家的作品一样流传。我觉得，后者才叫梦想，职业规划只能作为一个目标。如果一个体质不好的女孩梦想去西藏，那么她就必须为这个梦想不断地去改变自己，创造各种各样的条件，我觉得这才能称之为梦，我始终觉得梦想这个词的分量很重，它应该带有理想化色彩。

　　赵：我同意你的话，梦，在不同人那里可以有不同的解释。有一本书叫《欧洲梦》，欧洲有共同的梦吗？大家都知道，现在出现了欧债危机，有的国家借的债已经是GDP的1.5倍了，早已经到了财政悬崖［“财政悬崖”一词由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在2012年2月7日首次提出，指政府财政开支被迫突然减少，支出曲线看上去状如悬崖，故称此状况为“财政悬崖”］，政府都不能维持开销了。但是，他们还有享受的梦，“我们还是要享受，我们还是要国家的补贴，我们还是不能缩减我们的生活开支，你们当总理的得给我们解决，否则就要游行。”这是欧洲梦的一种，也许欧洲其他国家的人就不这样做梦，如果全世界都做这样梦，这个世界就没法维持了。中国人很少愿意借债生活，勤俭持家、勤劳致富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国人储蓄率很低，只有1―2%，他们不存钱，都提前享受了。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对自己抠门？这是文化差异。

　　所以，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有着不同的梦。但是，肯定有一个比较大的梦，是大家的梦的共同部分，也是“中国梦”的核心部分。

　　怨人不如怨己

　　段蓉蓉：大家好，对于艺术院校的学生来说，存在这样一个问题，很多时候我们是被动的，需要等待机会，主动选择的机会不多。比如某个剧组来学校招人，学校再通知我们去参加面试，我们总是通过这样的途径去获得一些实践机会。面对不对等的选择关系，我们应该怎样处理呢？

　　赵：这不只是戏剧学院的问题，因为你是一个人，它是一个机构。除非你自己创业，成立一个剧团，自己闯出一条路，但这很艰难。所以，大多数情况是机会来了，你要去争取；机会没有来的时候，你要想办法寻找机会。上海电视台不招，可以去湖北电视台，可以去广东电视台，你得主动到那儿去。如果太挑剔，非上海不可，那就会失去了大量的机会。

　　我认识一个人，他再过一个月就要退休了的时候说，他的理想还没有实现。他想拍100部纪录片，我就问他现在拍了哪几部，他说只参与拍过一部，因此，这个梦太让人不可思议了！他许多年以来总是抱怨环境，觉得周围人没有认出他是个奇才。请大家记住，永远抱怨环境的人，将是个失败的人。从来不想自己的不足，只一味地抱怨领导，抱怨机构，抱怨朋友，甚至于抱怨妻子或者丈夫。机会就那么不平等，从来没有给过你吗？也许给你机会了，你自己没有准备好。如果你要抱怨，就抱怨自己吧，找到自己的弱点，然后把它变成强项。

　　吴：启正讲了一个很深的哲理―――不抱怨别人。在生活里面，你可能碰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怎么办？埋怨人家，这有用吗？改变自己，这才有用。你们刚开始进入工作阶段，人家不知道你的才华，这是必然的。这种地位会改变的，如果你在工作岗位上越来越出色，那就可以去挑岗位，去挑你想做的事情。我和启正相识了18年，第一次见他是在1994年，当时我要出去当大使，跟施燕华一起到全国各地看一看，了解一下国内情况。来到浦东，他那个时候是大官，我不过是一个新闻司的司长，我没有提出来见任何人，我就想了解一下情况。结果启正的做法让我大为惊讶，他知道我对国际上的事情比较熟悉，就带了一批干部跟我座谈，问了好多问题。我发现这个人很注意学习，很多问题是一般人提不出来的，他却能提出来，说明他在思考。我见了这样的人，就很兴奋，这么多问题后面，是一种很强烈的求知欲。很强烈的求知欲后面是什么？是把他现在的事情做得很好。你们将来进入工作岗位，对自己要有要求，每个阶段有一个要求。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3年09月27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