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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老兵是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者,他们每个人都是一部战争史(与之相关的有抗日战争、国共内战、金门战役、抗美援朝等),一部抗争史(老兵争取返乡探亲权利运动),一部战火纷飞与飘零岁月交织的人生大书。《台湾老兵口述历史》(赵川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是国内首部多位台湾老兵的采访实录,文字详细深入。

饱经沧桑、一身反骨的姜思章,其数十年间所演绎的“老兵不死”传奇,折射出中华儿女孝道为先、忍辱前行的优秀品质。
姜思章曾“大闹天宫”,令台湾当局头痛不已。如今,无论在公交车上还是在捷运(地铁)站口,走到哪里都喜欢戴一顶鸭舌帽的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人。
初见姜思章先生,即被他直刺背脊的目光所“震慑”。在他约定见面的台北女书店内,第一次握住他的手,他劈头就问:“你怎么找到了我的电话?”我说,从退辅会和外台会。他答,退辅会是官方机构不会给你电话,外台会有可能……
未满14岁被掠,惨绝人寰不堪回首
姜思章的故乡位于舟山群岛的岱山岛。
时光进入1950年,一个崭新的共和国已在北京宣告成立,可东部沿海众多岛屿尚在国民党控制之下。这一年的5月13日晚至16日,对10余万驻守舟山群岛的国民党军队来说,是一个风雨飘摇、前程未卜的悄然大逃亡时段,而对群岛的黎民百姓来说,则注定是一个撕心裂肺的时刻。
那年,无忧无虑的姜思章,是县城岱山中学的一名初一寄宿生。14岁还差4个月的他,完全是一名少不更事的懵懂少年。15日这天,国民党部队秘密撤离已近尾声。发疯般的国民党军,依然在四处抓人。学校的男老师早已跑得无影无踪,而初中高年级男生也已躲藏得不见踪影。
身材矮小,还未发育的姜思章及另两位同村男生不以为意,觉得自己年龄太小、身材又矮,站直了还不及步枪高,被抓壮丁的厄运似乎离自己还很遥远,心里也就没当回事。学校已经停课,几个小伙伴相约背起简单的行李,顺着新修的军用公路步行回家。
走着走着,他们不知道危险正步步逼近。就在离家仅一华里左右时,一队正愁着无人可抓的国民党部队迎面走来。不由分说,这三名同学成了聊资充数的“壮丁”。
“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我们还小,我要回家……”看着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听到他们肝肠欲断的哭泣,带队的连长动了恻隐之心。这位青年军官不耐烦地下令:“留下你们也是累赘,你们滚回家算了!”
看到这几个惊魂不定的娃娃,这名军官还扔给他们几张烙饼,并嘱咐:“可别乱跑噢,你们几个先藏在附近尼姑庵里,等我们都走后再离开,要不然还会被别的部队抓走。”
他们对这位军官千恩万谢,可这几个少年没有听信这位军官的话,因担心对方反悔,他们趁人不备,从尼姑庵里跑了出来。果然刚走不出多久,就被另一支部队给抓住了。
几个小孩用沙哑的童声苦苦哀求,可这回再也没有好运气了。见他们号啕大哭,看守的战士抡起枪托就打,小小年纪的姜思章被打得腰都直不起来。同行的学生中一位同学患有疝气,他以此为由上前声明此病按规定不能当兵。见没人理会,以为是得到了默许,便快步疾走准备离开。可刚走出几步,即被士兵从背后举枪命中,当即倒地身亡。经此杀鸡儆猴后,姜思章和同伴再也不哭不闹了,只得乖乖地跟在大兵屁股后面行走。
经过连夜步行,直至第二天清晨,才来到码头边,在厉声呵斥和枪托催打中爬上最后一艘撤往台湾的巨舰。
缓缓离开之际,岸上警戒随之解除。大批前来寻找亲人的妇女立刻围拢上来,哭喊、祈祷、诅咒之声一片。多年以后,姜思章才知道,哭喊的人群中,就有自己的母亲。船越行越远,家乡岱山岛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中。年少的姜思章哪曾想到,从此一别,与父母再相逢时已是数十年之后。
在国民党军史上,这次秘密军事行动,就是著名的“舟山大撤退”。史载,短短4天内,约14.8万人秘密撤往台湾,其中被抓民众1.3万多人。被抓者中年龄最小的仅14岁,最大的53岁。姜思章就属于其中的最小者之列。
死囚狱友一语“点醒”懵懂之人
由于姜思章入狱时年仅19岁,又不是重罪,所以开始半年投入的所谓监狱,其实是位于台北市和平东路的空军看守所。
监狱设有8个监房,分别以“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新“八德”编号。每一个监房有30多人,总共有300多人。姜思章坐的是“忠”字号监房。刚开始时,只能睡在门边紧挨马桶的铺位,半年后就“升”到了里侧最好的位置,还被推选为房长。
姜思章记得,这里的所有犯人中,“逃犯”人数最多。他们都是不愿继续当兵,希望逃出军营被人告密或被抓获的年轻人。
这半年,是姜思章人生中最重要的经历,命运的又一次转机也从此开始。原因是他遇到了一个人,一名等待“复判”的死刑犯人。
他姓任,原是一名空军战斗机驾驶员。
他的罪名也是逃亡罪,不过他“玩”得很大。他在桃园机场偷了一架飞机,并成功滑行到跑道上,就在准备加速拉起一飞冲天时,也许是太过紧张操作不当,也许是天意弄人,飞机竟突然死火!最终惊险停在了跑道尽头。
驾机叛逃,死罪难免。姜思章说,这位姓任的飞行员没有进一步透露细节,包括他计划要飞往哪里等等,都讳莫如深。如果他“叛逃”成功,或许大陆又增加了一名驾机起义的英雄;当然,也可能被途中击落,这些都是难以假设的事情。他终究成了被滚滚历史烟尘所淹没的无名之辈。
这位姓任的死囚犯教会了姜思章跳舞,还教他学英文,并普及其他知识。
姜思章说,自己初中都没念完,听到这些高深的言论及丰富的知识,一下被深深吸引了。任先生对年轻无知的姜思章提出了自己的忠告。他说:“首先,你要充实自己,让自己成为有知识有思想的人;其次,不要做鲁莽无谓的抗争和牺牲,要学会智取。现在是国民党威权统治,腐而不朽,死而未僵,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它。”
“这些话我是完全听进去了。”姜思章说,“出狱后我发奋努力,几经挫折终于考上了军校,不断用知识充实自己,一举改变了个人命运。”30多年后,姜思章策动老兵返乡运动、老兵争取权益运动、公教人员权益运动,这些运动尽管压力重重,风险极高,可他始终记住了这位死囚飞行员的教诲,善用智慧,顺势而为,最终,每一项运动都获得了成功。
姜思章与这位飞行员相处了三个月。一天清晨,监房的人还在熟睡中,只听“哗啦”一声响,牢房铁门被打开,看守一声喊:“任××,立即起床开庭!”话音未落,涌进一大批宪兵,未等他穿衣就绪,即被架了出去。
不容发出任何反抗之声,只有颤抖着发出“保―――重”两字,目光呆滞中竟不知道对谁而发。巨大的恐惧压向姜思章及同监房的狱友,有的人已是瑟瑟发抖。姜思章只有无语含泪,在心里默默为他送行:“老兄啊,你一路走好!”
秘密返乡,海天一路游子泪
不久,大妹结识的香港陈女士到台湾进香。姜思章热情邀请她到家中小住,陪同她到处进香并做环岛游。在陪同陈女士的过程中,姜思章表达了希望经由香港返回大陆探亲的想法。
陈女士为姜思章的诚意所感动。不久,她找到一个与姜思章母亲同姓的人认作“舅舅”,并发来了邀请函,姜思章据此可“合法”申请赴香港探亲。
1982年8月11日,昼思夜想的时刻终于来临。
中午时分,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次日,由陈女士丈夫陪同从尖沙咀码头坐轮渡到港岛办理返程签证,最后,才来到位于中环的中国旅行社,办理进入大陆探亲的旅行签证。
一切办妥,通关顺利,巴士终于进入大陆境内,直驶广州。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姜思章喃喃自语:“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的古怪举止引来同车乘客异样的目光,此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第二天,老兵姜思章终于搭上从广州飞上海的航班。抵达上海后,他坐上了当天最后一班开往宁波的火车。
下了火车,姜思章先入住华侨旅社,通过旅社联络,好不容易才打通了舟山沈家门邮局的电话,让工作人员通知在那里的大妹一小时后来听电话。未曾想,半小时后,大妹先回拨了过来―――
“哥,真的是你吗?!”大妹半信半疑地边哭边问。
“我是哥!我回来了!”同样也是带着哭腔。
“哥,你别乱走动啊,我这就搭船过来接你!”
等姜思章拖着行李来到码头时,闻讯从金华赶来的二弟全家已提前抵达,正在码头张望等候。30多年骨肉分离,亲兄弟相见,双方凝视良久,拼命寻找记忆中熟悉的印记,兄弟俩终于紧紧拥抱在一起。不久,大妹也乘轮渡赶到,兄妹三人紧紧依偎,在码头上,不顾众目睽睽,兄妹三人放声大哭……
两小时后,船抵舟山群岛上的沈家门港。船正在靠岸,二妹指着码头的入口处说:“哥,你看,阿姆!阿姆!”面容依稀,姜思章一眼就认出了母亲。真是母子连心,原来,母亲当天身体不适,专门从岱山乘船到沈家门看病,此前毫无约定,未曾想恰好遇到几十年未见的儿子从台湾回来。
船未停稳,姜思章就疾步跳下来,连跑带爬地跪到母亲面前,止不住放声大哭:“阿姆,我回来了!阿姆,我回来了!”母亲拥抱着儿子喃喃道:“儿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随后,四姐弟和母亲围抱在一起,大家哭成一团……众人纷纷驻足围观,不少人揉眼拭泪感叹:“又有国民党老兵从台湾回来了,生死离别几十年,这些人可真不容易啊!”
有人从台湾回来了,消息不胫而走。当年国民党10万大军悄然“撤退”去台湾,顺手掠走了舟山群岛万余名青壮年男丁。周边村庄的老兵家人纷纷来到姜家,打听亲人的音讯……返台之后,姜思章带回众多寻亲信息,也带回来沉甸甸的嘱托,这成为他后来策动老兵返乡运动、走上街头公开抗争的原动力之一。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3年09月27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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