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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资中筠《忆杨朔》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程绍国
2013-11-06 09:51:44  来源: 文汇读书周报 
 

  
  好几年前,听说资中筠的文章好,我的朋友也常常推荐,而近年她的文章、演讲的视频更是让网络热传。我略略看了她两三篇。“知也无涯”,大家文章我何必都认真拜读呢,因为“吾生也有涯”啊。———去年早春二月,京城回来后,还是网购一套《资中筠自选集》五本,慢慢地读。在《不尽之思》中,有一篇《忆杨朔》,对我特别触眼。

  从前我是杨朔迷。

  1981年,我在温州师范专科学校读政教,却有中文的教师来教写作。我很高兴。我本来报考中文,政教不是我的志愿。写作教师叫吴雪景,刚从杭州大学毕业,个子不高,戴眼镜。说到散文,他说杨朔的文章不好,太做作。只有我一个人不满,问老师,怎么做作呢?记不得他怎么回答我,只记得对老师的回答我不以为然。那时浩然已经“离场”,沈从文还没“回归”,政坛给文坛的箍咒还是紧。《北京文学》1980年10月号,李清泉左手摘下主编帽,右手发表汪曾祺《受戒》,小和尚的初恋,文坛噤声看政坛。有唾沫雨下。说到散文,只说三个人,刘白羽、杨朔、秦牧。少年懵懂,我狠读起来,首先我把秦牧排除了,因为我喜欢纯正的艺术散文,秦牧是说理的杂文。第二个排除的是刘白羽,一篇《同志》写法还可以,其余的看了就忘了,所多革命的无味的题材,看不出究竟好在何处。这事即请教刚刚回乡的林斤澜,他答曰“政治因素”。我不懂。吃酒时,他说:“倘若文坛有老狐狸,刘白羽也算一条。”我还是没有懂。1997年汪曾祺去世,林斤澜作 《纪终年》,后来又写了一篇《〈纪终年〉补》,写下了一件有关刘白羽的事:

  一九九七年春,准备去四川的前几天,早上,曾祺来电话。平常多在晚饭过后,听得出来刚放下酒杯。这回声音火火的,问收到一本刊物了没?看见一位散文家的散文没有?我说刚收到,看了看标题,还没有读。他大概拿着刊物,念了几句,说,先前人说这位文理不通,没有注意,你听,你听……我凝视天安门前的下半旗……下半旗……

  我问:下半旗打引号没有?

  没有。有也不通。前面那个“的”字,这里怎么好“的”呢?前面再前面那句……

  这是说文章文理的事,不是说狐狸的事。

  回来说杨朔。我当年是非常喜欢,大概是行文简练,语言优美,文本完整。合乎我当年对文学的认识。我通读了能够找到的他所有的文章,包括《三千里江山》。他的 《茶花赋》、《荔枝蜜》、《泰山极顶》我几乎能背。他的散文有个特点,所谓“托物言志”,结尾是要“拐弯子”的。前面所有的叙述和抒情都看不出主题,只有最后一二句,或最后一段,才见主题真容。感觉升华了,隽永了。比如《茶花赋》,开头说自己久在异国他乡,怀念祖国,想要一幅“祖国画”时刻挂在眼前。“我把这心思去跟一位擅长丹青的同志商量,求她画。”答说不好画。接着大篇幅写回国,看昆明花事,写西山华庭寺。“不到寺门,远远就闻见一股细细的清香,直渗进人的心肺。这是梅花,有红梅、白梅、绿梅,还有朱砂梅,一树一树的,每一树梅花都是一树诗……”又写到看茶花,写到翠湖边上养花的能工巧匠普之仁。“普之仁领我穿着茶花走,指点着告诉我这叫大玛瑙,那叫雪狮子; 这是蝶翅,那是大紫袍……名目花色多得很。后来他攀着一棵茶树的小干枝说:‘这叫童子面,花期迟,刚打骨朵,开起来颜色深红,倒是最好看的。’”杨朔文章的结尾,包袱出来了:“一个念头忽然跳进我的脑子,我得到一幅画的构思。如果用最浓最艳的朱红,画一大朵含露乍开的童子面茶花,岂不正可以象征着祖国的面貌?我把这个简单的构思记下来,寄给远在国外的那位丹青能手,也许她肯再斟酌一番,为我画一幅画儿吧。”

  再说《荔枝蜜》。先写“蜜蜂是画家的爱物,我却总不大喜欢”,因为“孩子时候,有一回上树掐海棠花,不想叫蜜蜂螫了一下”。接着写“今年”去广东从化,看到“满野的荔枝树”,但不能吃到荔枝,因为不是时令。而“吃鲜荔枝蜜,倒是时候”。“从化的荔枝树多得像汪洋大海,开花时节,满野嘤嘤嗡嗡,忙得那蜜蜂忘记早晚,有时趁着月色还采花酿蜜。”杨朔又回到了蜜蜂,通过“老梁”的介绍,说蜜蜂的品行,“它们从来不争,也不计较什么,还是继续劳动、继续酿蜜,整日整月不辞辛苦……”倒数第二段,杨朔写道:“透过荔枝树林,我沉吟地望着远远的田野,那儿正有农民立在水田里,辛辛勤勤地分秧插秧。他们正用劳力建设自己的生活,实际也是在酿蜜———为自己,为别人,也为后世子孙酿造着生活的蜜。”杨朔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黑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蜜蜂。”

  悼念杨朔的文章,我读过丁宁女士的《幽燕诗魂》。当年觉得是好文章,现在重读,抒情叫人“立不牢”。

  专家说梦,人变成蜜蜂之类动物是没有的。———杨朔的文章的确做作,相当的做作。这是我后来的觉悟,可惜不能和我的老师吴雪景交流了,一个学期后,他不知去向。但,做作是小事。杨朔文章的问题,致命的问题,不在做作,而在虚假,而且是可怕的虚假!这是我后来的后来才发现的。《茶花赋》 写于1961年,人祸深重,千里饿殍,杨朔却说祖国的面貌像是童子面茶花!杨朔还有两篇重要作品,歌颂“三面红旗”。《泰山极顶》 后面写道:“过去,农民各自摆弄着一块地,弄得祖国的原野是老和尚的百衲衣,零零碎碎的,不知有多少小方块堆积在一起。眼前呢,好一片大田野,全联到一起,就像公社农民联的一样密切。麦子刚刚熟,南风吹动处,麦流一起一伏,仿佛大地也漾起绸缎一般的锦纹。再瞧那渺渺茫茫的天边,扬起一带烟尘。那不是什么‘齐烟九点’,同伴告诉我说那也许是炼铁厂。铁厂也好,钢厂也好,或者是别的什么工厂也好,反正那里有千千万万只精巧坚强的手,正配合着全国人民一致的节奏,用钢铁铸造着祖国的江山。”《蓬莱仙境》用“婀娜姐姐”旧社会的苦难史,对比“今天”的幸福和伟大,结尾写“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我一时觉得,故乡的人民在不同的劳动建设中,仿佛正在抽针引线,共同绣着一幅五色彩画。不对。其实是全中国人民正用祖国的大地当素绢,精心密意,共同绣着一幅伟大的杰作。绣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人民千百年梦想着的‘蓬莱仙境’。”

  有人对我说几条底线,比如,倘若说“文革”好,那就没有底线了,要么是没有脑子,要么是没有良心。我通读杨朔,觉得杨朔不是坏人,只是个纯良的人。因为纯良,“中毒”太深而不自知,“迷信”和“盲从”而觉快乐。当然,试问那个年代,有多少“唯我独醒”的人?杨朔“紧跟”的热情,杨朔的死灭,和老舍有得一比。开始时候,林斤澜是老舍的“跑腿儿”(林斤澜夫人谷叶语),林说老舍一直“紧跟”。老舍在1949年底被“请”回后,公开说:“我本是个无党派的人。可是,我今天有了派。什么派呢?‘歌德派’。”老舍写《龙须沟》,是林斤澜“跑腿儿”“深入生活”的,有些素材用不上,老舍说:“斤澜哪,这个,你就自己拿去用吧。”———老舍是文艺界配合政治的快手和高手。为这个运动那个运动写了三十多个剧本,其中发表的就有二十二部!而杨朔“紧跟”更早,所谓“抗美援朝”,杨朔就去了,写下了长篇小说 《三千里江山》……

  资中筠在《忆杨朔》里说,杨朔主要在作协工作,同时兼任“和大”(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副秘书长。“他对工作很认真,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在代表团内遵守纪律,服从领导。与其他领导干部不同的是,发言稿都是他自己动笔,如果经团长审查有什么意见,他一般不坚持己见。他与我们这些小青年都能平等相处,态度谦和。”“文革”开始后,“有几个造反派专门‘研究’他的作品,鸡蛋里挑骨头,找出‘反动’思想,写出大字报。我有一点印象的是,说他的《三千里江山》中美化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问题严重化,是军代表来了之后。军代表“把批斗对象都隔离起来”,有人“在院子里的地上用粉笔写了 ‘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杨朔’几个大字。杨朔被送到隔离室之前经过那里看到了这几个字。在这以前,他还没有被扣上这顶帽子,所以大约他以为这是军代表给他定的性。他关进去之后,就递条子出来,要求与军代表谈话。我听说军代表说先冷他一下,给他点压力,让他好好交代问题。谁知杨朔就绝望自杀了。”资中筠说:“军代表被认为是毛主席派来的”,“杨朔大约真诚相信他们的话就代表最高指示”。“他于是要求谈话,急于表白自己,而又被拒绝。这样,他绝望了。”杨朔太脆弱了,吞下了大量安眠药,这个纯良的人死于1968年。资中筠见证了杨朔之死的前夜。

  而老舍先生是太沉重了,两年前已经自杀了。林斤澜说,老舍是个“两面人”:吴祖光打成右派,在批判会上,老舍有些话也是叫人很难受的。比如有一句:“你吴祖光长着一条油光光的舌头……”邓友梅打成右派,老舍著文批判,发表在《人民日报》。老舍在《北京文艺》著文:“从维熙写《并不愉快的故事》,意在煽动农民造反。”但,老舍私底下对待几个人,却有善举。说明老舍是个清醒的人,明白的人。他曾经沧海,从美国回到北京,“歌德”十几年,终被斗打羞辱。斗打羞辱是前一日,林斤澜基本在场,慢慢步向太平湖的深区是第二日,他去死是清醒的,决然毅然的!

  “紧跟”的老舍和杨朔都要去死,发人深省。但“大跃进”到底死了多少人,没有数字。据说叶剑英有话:“文革”中受害的有上亿人,占全国人口的九分之一。

  资中筠在《忆杨朔》结尾说:“杨朔的悲剧也是一代文人的悲剧。不仅仅是他在‘文革’中的遭遇,也包括他的作品。以他的学养、才华、文字的锤炼以及对生活的热爱和真挚的感情,如果在另一种无拘无束的氛围中得到自由发挥,是可以留下更多、更有个性、更精彩的有永久价值的作品的。”“一代文人的悲剧”,包括老舍,也包括绝大部分没死的作家。

  资中筠浴火而来,大彻大悟,笔底波澜生焉。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3年11月01日 星期五

本版责编:姜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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