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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策兰《保罗·策兰诗选》德保罗·策兰(PauICeIan)著译者:孟明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9月出版
诗人的小圈子之间谈论保罗·策兰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深刻、教养。当然了,就像我们谈论李贺。但是,谈论李贺与谈论策兰不同,后者稍显做作。
我认为关于他的翻译都是谎言。他是不能翻译的,无论哪方面都无法翻译,保罗·策兰是一种地方性知识。他深植于语言中,而在语言的深处,各种根深蒂固是永远彼此隔绝的。
“道可道,非常道”。海德格尔曾经询问一位日本学者(久松真)“日文中是否有一个我们(德语·于注)称为艺术的词语?是否有一个我们称为语言的词语?如果没有,你们如何经验我们称为语言的东西?”
保罗·策兰的诗正是那种汉语无法经验的东西。也许表面的东西可以翻译,比如意思,尤其是那些“政治正确”的普遍性方面。比如对暴力的谴责。但是策兰诗歌的“意思”也不在这里,这种意思只是他诗歌里的次要部分,其根本性的东西在犹太主义的深处,犹太主义是一种地方性知识,虽然它野心勃勃。
他通过语言对第三帝国复仇。他其实是民族主义者,德语因为保罗·策兰而深邃,也更黑暗。
《诗经》的“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如何翻得过去?或许可以勉强意译“白露为霜”。但“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如何译?保罗·策兰就是“维天之命”。
他的有些诗句,还暗藏着乐句,比如贝多芬命运交响曲里的命运叩门之声,诗句的音节可以听出这个声音,在中文里面全无踪影。“关关雎鸠”这首先是一种鸟声的模拟,然后才是意思。
翻译过来了一些碎片,一些不错的隐喻、片段。使我知道的只是保罗·策兰是这个意思,而不是这首诗。
他像李贺一样,是字的诗人。如果是句子还容易些,词又难写,他是字。因为只有字才植根在根部,词和句子都是从字里生长出来的。比如李贺:塞上燕脂凝夜紫,塞上可译成句子,“燕脂凝夜紫”怎么译?唯有解释了。而且这些字漫射出来的巧妙、机智、气氛是完全不可译的了。但是,我喜欢保罗·策兰的意思。热爱他的不可翻译。
1976年,马丁·海德格尔在德国《明镜》周刊的采访中说“我在思考着德国语言内部的某种与希腊语及其思想之间的特别的亲缘关系。这是今天的法国人不断地向我证实的一件事。当他们开始思想时,他们便说德语,他们确信:他们在他们的语言中无法进行思考。”(引自德里达《论精神——海德格尔与问题》)如果我说李贺的那种诗只能是汉字的。希腊人、德国人或者日本人要写,也只能用汉字。
这就是一种民族主义。
我其实更尊重那些无法翻译的诗,根基之诗,因此也感谢那些有勇气翻译保罗·策兰的人们。我指的是孟明。此书出版前,我曾在巴黎见到他,他是从德语译过来的,我认为是最可信赖的版本,为译此书,他头发都白了。那次见面是在塞纳河边上,农历8月15,月亮很大,一些中国朋友聚会,我低估了巴黎的天气,冷得发抖,孟明借给我他的毛衣,我至今没有机会还他。
来源:《中华读书报》 2014年02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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