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发生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得到了补偿,几乎被原谅了。不论以前你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有多大的痛苦都无关紧要了。人不论干什么,只是在小小地修修补补。你就是花一辈子的时间,把十吨重的石头一块压一块地垒在一起,直到把五万块石头垒成一条整整齐齐、几乎天衣无缝的直线,你还是会想起最初的那块石头。 我坐在阴凉下,看着花丛中的她。有些花的名字我才刚刚学到,她掐一片这儿的叶子,整理一下那儿的土,虽说年纪大了,她的手依旧灵活而多情。有一次,当她站在一棵金链树下查看树干时,一股风忽然吹过,撒了她一身的黄花,她高兴得像个孩子。那一会儿,花园让她再次萌发了童心。 ——摘自《消散》 如果说,《消散》(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作为国内出版的第一部来自圭亚那的长篇小说和第一部驻华大使的文学作品,它的这两个外部特征对读者具有不小的吸引力的话,那么,一旦进入这部小说的艺术世界,你就会被它那色彩斑斓的画卷和神秘的情调所陶醉,进而咀嚼它所饱含的多重意蕴。
小说的时间背景是圭亚那1966年脱离英国殖民统治后到20世纪70年代。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位非裔圭亚那年轻工程师。他来到英国肯特郡一个沿海村庄负责一项海防工程的技术工作,在独居的英国老人卢瑟福太太家里寄宿搭伙。这期间,他对周围陌生的、异质的人群产生了好奇与探寻的心理,与卢瑟福太太、工人斯瓦米和克里蒂斯、经理拉什顿等人进行了多次对话。他所接触的是自己过去不懂的世态人情,所探索的是几个人物背后的故事以及人性的奥秘。面对形形色色的生活碎片、神秘莫测的人物关系和人物命运、年代久远的文化符号,他的精神关注重点逐渐由工程技术转向人性探测、社会关怀和历史反思的人文向度。
作者彻底摆脱了传统的讲故事的套路,而从跨文化、跨学科的大视角着眼,创作了一部复调的、具有多重意蕴的文化心理小说。作者告诉我们:应该消散的殖民文化并没有全部消散;生活中的幽灵“曾用自己的神秘和光彩召唤我,但当我走向跟前时,却全部消失了”;作为个别的个体生命,“我们曾经存在着,然后就永不存在,让位于他人和他人的消散”。可以说,在“消散”的幽深意象里,氤氲着苦涩的人生哲理。作者既有强烈的现代意识,又感慨于人生的虚无缥缈,捉摸不透。圭亚那是一个神秘的丛林国家,这一文化基因投射于文本,就是浓郁的神秘色调。作品散发着迷离恍惚的光彩,飘动的是人性的枝枝叶叶,而神秘的、难窥究竟的则是那扎在历史厚土和人性本体深处的根须。
在艺术上,作者把互文性理论用得极为充分和高妙。他把狭义的互文性与广义的互文性妙合无垠地融会在一起,从而使小说的复调和多重意蕴得到了很好的体现。狭义的互文性见之于语言衔接、语义衔接、语篇衔接——这主要是修辞和诗学层面的;广义的互文性则把文本与历史、文化、社会、心理、民族等因素从外部衔接起来。前一个方面体现了作者的艺术功力,而后一个方面则体现了作者的文化思想的深广度。可以说,在互文性文本的创造上,《消散》为中国当代作家提供了一个可资借鉴的文本。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报》2015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