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利辉和他的徒弟们
   

    小川三夫（左）和盐野米松

    一把精致的手工木椅，一只美丽的手制杯子，一道怀着爱意捏成的寿司……在今天，一些极有品质的日本物件开始进入我们的生活。
    和物件一起到来的，还有“匠人精神”。

    如今，传统手工艺备受青睐，“匠人”这个称谓彻底脱离了原有的某种贬义，“匠人精神”也成了随处可见的流行词汇。在享用“匠人之物”的同时，理解“匠人精神”带来的启示及其背后的种种，恐怕更为重要。

    今年，销量不俗的《匠人精神》，刚刚出版的《树之生命木之心》，讲的都是日本木匠的故事，以及他们代代传承的精神。本期青阅读，就从这两本书入手，谈谈“匠人精神”的流行色。

    什么是“匠人精神”

    11月初的一个夜晚，北京大学的一间教室因为两位日本手艺人小川三夫和盐野米松的到来挤满了人，许多都是年轻的面孔。盐野米松是一位文字手艺人，多年来持续挖掘日本民间手工匠人的故事， 他的《留住手艺》1998年就译成了中文出版，他一直是日本“民艺”的发言人；小川三夫是一位“宫殿木匠”，专门修复和建造寺庙等古建。“理想国”刚刚推出的《树之生命木之心》，就是盐野米松对日本三代宫殿木匠的采访录，分为“天地人”三卷：日本最后的宫殿大木匠西冈常一投入古建的一生，其唯一继承人小川三夫学艺和创建“鵤工舍”的历程，小川的年轻学徒们让手艺长进体内的成长故事……处处可见“匠人精神”。

    这本书的译者英珂是器物爱好者，曾在日本NHK电视台工作，采访过很多日本匠人，他们“把灵魂倾注在手艺上”的精神总是很打动她。她翻译的《留住手艺》2012年再版后销了5万册，这让作者盐野米松十分震惊，“你在译文里是不是重新创作了我的作品？”英珂知道，是中国正在兴起的学习匠人文化的潮流，让这类题材越来越热。于是她又译介了《树之生命木之心》，她认为西冈常一、小川三夫及其后辈学徒的故事更能展现匠人精神的精髓，“很难概括什么是匠人精神”。面对青阅读记者的提问，英珂选了西冈常一的一句话作为总结，“他说在用木头建造法隆寺的时候，他把全部的灵魂都放在刀刃上。”

    和很多手艺人接触，让英珂看到了日本匠人们潜心学习，踏实做工，不追赶潮流的品格，每个匠人都把十二分的专注放在手工事业上，这成了日本器具精致的命门。

    专注，是日本手工艺者的常态。日本秋山木工的掌门人秋山利辉撰写、“活字文化”引进的《匠人精神：一流人才育成的30条法则》是另一本揭示“匠人精神”的书。秋山木工的订制家具常见于日本宫内厅、迎宾馆、国会议事堂、知名大饭店，由于重视人才品格的独特工匠培养制度，在业界及海内外受到瞩目。最初把这本书引入大陆的，是著名出版家董秀玉。按她的理解，匠人精神，就是无论什么行业什么岗位，做事都讲求质量，做到最精细、最好。“我们过去也是有这种精神的，即使是六七十年代，生活那么穷困，这个精神也在。现在整个社会都是消费型的，急速发展，急速淘汰，粗制滥造，这种精神缺失了。我觉得这个阶段应该慢慢过去，要沉淀下来学会很细致地对待每一件事情。”

    无论是董秀玉，还是“活字文化”总编辑李学军，都对《匠人精神》的销量感到意外，一年来这本书已销售近20万册。“活字文化”计划在年底推出《匠人精神2:追求极致的日式工作法》。李学军告诉青阅读记者，她在日本旅行时看到，很多小作坊都是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一家人把产品不断精进的同时，也把精神传承下来，“这是匠人精神可贵的地方，不仅事业可以延续，育人的方法也在延续。”

    企业管理者的兴趣

    如今谈及匠人精神，重点大多在于承载这种精神的精美器物，《树之生命木之心》与《匠人精神》则显得与众不同，它们详细讲述了日本作坊的管理方式和人才培育法，《匠人精神》一书尤其突出，虽然那些条文看起来和我们熟悉的现代职场系统有些脱节，但传统方法也拥有独特的力量。

    《树之生命木之心》上世纪90年代在日本出版，走的不是一时的“爆款”路线，渐渐成了一本常销书，最近一次销量走高是因为著名的伊藤忠商社前社长的推荐：“所有企业的管理者们都应该读这本书。”

    传统手工艺作坊的管理经验，为什么可供现代企业管理者借鉴呢？译者英珂认为，首先是不断学习的态度，“师父和徒弟都在拼命学习，自己寻找想学的东西，自己寻找问题的答案。”而且不是靠学习书本，师带徒要靠徒弟不断地领悟。其次，是培育新人时因材施教的原则，“这是和木头长时间打交道的宫殿木匠积累下的经验，他们懂得木头的生长有自己的性格，也会在教育徒弟的过程中因材施教。我认为，倡导发现年轻人与众不同的地方，并加以培育，是这本书的社会意义。”

    《匠人精神》尤其吸引了企业管理者，在相关活动上，台下坐着听讲的有不少是企业高管。秋山利辉对徒弟是一种事无巨细全方位的要求，譬如“学会打招呼”、“为他人着想”、“乐意打扫厕所”、“注重仪容”。如果说这些还有助于新人养成良好品性，那么另外一些要求则让人有脱离时代之感，譬如，员工进入秋山木工要剃发，要被没收手机，要服从师父……甚至学徒每天要至少背诵一遍“匠人须知三十条”，八年学徒期下来则念诵近三千遍，秋山利辉认为这种方式可以让学徒真正把秋山木工的精神刻在心里。这样的方法，未免让人想起中国的小餐馆、美发店每天在开始营业之前的“训心”活动。

    然而秋山木工的管理方法启发了很多中国企业家，一些老板把这本书买来，当成培训员工的教材。方先生是一家中国企业的高管，也是《匠人精神》一书的粉丝，他读过这本书之后，把“匠人须知三十条”打印出来，发给员工，建议他们贴在办公桌前。他希望这些规训能让员工成为更精细的人，并能在企业里找到荣誉感。“书中所写的日本人对自己的寄身之所有一种荣誉感，不论是家庭，还是工作单位；而且，每个人对自己要求极高，要把手头的事情做到极致，把成本降到最低，把性能做到最高。这种精益求精值得我们学习。”方先生告诉青阅读记者。

    另一方面，方先生深知日本的“匠人精神”背后有一系列文化的支撑，是不能在中国的职场简单复制的。“匠人精神产生的文化背景很复杂，根源是日本的村庄文化。日本人的生活场所相对固定，大家不会轻易迁徙，常年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一个人的品性不端正，会被旁人指摘。这体现在职场里就是日本的终身雇佣制，员工在一个岗位上做一辈子，就是低头钻研，不大会受其他的欲望干扰。另外日本文化里对错误是零容忍的态度，要求人们必须做对做好，大家有一种潜意识，如果犯错，是没有改正的机会的，唯有自杀谢罪，所以，精致是追求，也是要求。”在他看来，中国企业如果想学习“匠人精神”，更多的是领会其精神，无法完全照搬。这种看法和董秀玉女士完全一致，她也说：“具体怎么向日本学习，各个行业有自己的特点，不要照搬。”

    一种陌生的教育

    “如果师父说乌鸦是白的，那我要相信乌鸦就是白的。”小川三夫在《树之生命木之心》的活动现场，向读者介绍他的学艺心得，那就是对师父绝对的服从和坚信，还有一遍一遍的重复劳动，以加深印象，精进技艺，最典型的就是学艺之初反复地“磨工具”。

    日本手工业的匠人精神，还涉及师徒关系，这是手艺传承的基础，也是一种中国读者或许已感到陌生的职业教育模式。对师父的绝对崇拜，以及长久的简单重复，是否会扼杀创造力？和今天强调创新、强调自主是否背道而驰？

    李学军对此也曾有怀疑，这也是最开始在《匠人精神》的策划阶段，她对这本书有些抗拒的原因。“秋山利辉结合自己成长经验，强调重复在教育中的作用，他认为一个动作一个工序，要练多少遍才能达到效果，我最初觉得他这种做法是放弃了一个人智力提升的部分，放弃了人总结、创造的能力。”，但后来在《匠人精神》的发布会现场，“新儒家”的代表杜维明先生作为嘉宾，以“阳明学”对其进行解释后，李学军有点想通了，“杜维明先生说，这是东方文化修炼心性的部分，想来也对，重复并不只是机械的，如果全身心投入秋山所提出的规则，对人心是一种修炼。很长时间以来，我们浮皮潦草地学习西方文化脉络里的创造和自由，却忽视了这种心性的磨炼，造成了现在既没有创新也丢失心智的处境。”

    “创造力的前提是有传承，创造力本身要有根。《匠人精神》里有一个基本思想我很赞成，叫：守、破、离。”董秀玉告诉青阅读记者，“第一步是守着基本的传统的东西，完全传承下来；第二步才是破，各方面都到位了，才可以创新，这种变化和创新是有根之木，出来的东西才会扎实；然后是离，可以独立，去经营新的企业。总之，我们要做有文化传承的创新，而不是想干吗干吗，乱创一气。”

    《树之生命木之心》的责任编辑周昀，是一个初阶的木工爱好者，他很能理解在学手艺过程中的“服从”，“对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而言，师父的所有经验都值得学习，他们是过来人，去学，哪怕就是去看，师父会通过言传身教，把自己的经验教给你。如果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恐怕是学不到真的东西。”

    英珂在和盐野米松及日本匠人的交流中发现，重复是必要的，“木工在学徒期间其实什么都不懂，只有不断努力贴近师父，才能掌握他手上的技术和身上的品格。”她认为，面对师父时清零的态度，是日后成为真正的工匠施展“创新”很重要的前提。

    “谈创新这一点，中国和美国很相似。”方先生说，“我们强调技术的发展，这确实让我们在高科技领域的技术层面上很有成果，但日本人强调细节和重复，这种脚踏实地我们也应该学习。”

    师徒之间的温度

    这两本关于匠人的书，还营造了一种中国人久违的氛围——师与徒的传帮带。这也是日本匠人精神的精髓之一，师父通过收徒、教授、和学徒长时间地共同生活和劳动，把自己的经验传给徒弟。这种教育并非是通过书本或某些成熟的系统，技艺是在手把手地教、耳濡目染地学中得到精进的。

    这会让人联想起几十年前，我们的国营工厂车间的情景。师徒如父子的亲切关系在今天已经很少见了。公司体系之下，有现代的员工培训体系，每个人向操作规范学习；上下级之间大多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少了人情的温度。

    “匠人精神式的师徒情谊，可能只真正存在于老国营工厂。”方先生说，“人和人之间完全开放，师父把自己掌握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教给徒弟。在小环境里大家有休戚与共的荣誉感，人和人之间有深刻的情谊。”然而，这个时代终究是回不去了，今天的公司大多以团队的形式来组织，他表示，希望能把团队间的协作做好，让前辈把经验多分享给组员。

    谈到师徒关系，李学军回忆起自己刚刚踏入出版行的经历，“最开始编校稿子，年轻没有经验，遇到问题就会直接问，师父身上长时间沉淀下来的东西，会给人很大的点醒的力量。” 而现在更常见的是，工作环境和公司的架构在不断更新，不论新老员工心态都在改变，新人不愿提问，有经验的前辈变成公司高层。“年轻人的心态不如从前了，好像觉得向人讨教是一件害羞的事。”李学军觉得，她所在文化出版行业，同事间的交流相对还算频繁，放眼其他行业，办公桌隔间里的冷漠恐怕更为普遍。

    “向人学习还是向系统学习，归根到底是不一样的，前者是有体温的。”李学军说，她觉得，今天提到“匠人精神”，还有这样一层温暖是需要被认识到的，“师带徒是匠人精神的核心模式，一种文化的传承，是要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浸润的。”

    采访期间，李学军的电脑里一直在播放“活字文化”策划的直播视频节目“中国匠人”。在《匠人精神》出版后，他们决定寻找中国的匠人故事。选择标准除了得是高超的手工艺之外，还必须有“传承”这项硬指标，“秋山利辉不只是把匠人姿态展现出来，更讲出了对后辈的培育。所以我们在选择中国匠人的时候，不想找那些已经把自己做成品牌让学生或者流水线操作的人，而是要找那些还认真在一线做东西的人，他们身上才有精神的延续。把品牌变成流水线再卖钱，是违背匠人精神的。”

    如此看来，匠人精神不仅事关产品质量，更重要的是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个巨大的概念里，有企业管理，有师徒情分，有文化氛围，借由无形的教育和手艺的相传，让产品和精神一起延续下去。

    如今我们重提匠人精神，愿它不再空泛，不只是学徒给师父的搪瓷缸里续满的开水，或者帮师父清理木头边上的刨花，它会是当下正在中国的民间手工作坊，或者企业办公室里，正在发生的故事。

    采 访 手 记

    当精神成为价签

    匠人精神，是一个太大的话题。做这次采访，是想绕开产品，去讨论“匠人精神”内在的机制，然而还是有一个问题挥之不去，让人坐立难安。

    如今，太多的人声称自己是手艺人，在用“匠人精神”制造产品，然后“精神”变成标签，变成提升产品价格的砝码。于是很多手制的土产都变成了昂贵的商品，经过购买变成“手艺人”口袋里叮咚作响的货币。高唱“匠人精神”的时代潮流，变成一阵商业的风，见不到“精神”中的勤勉与谦卑。一个原本纯粹的概念，就这样被消费，被曲解了。

    采访中，很多人都说，日本和中国的手工艺者生活的状态很不一样。真正的匠人都生活在很安宁的状态里，家族世代传承技艺，做的大多是日常用品，一个竹篮、一只茶杯、一个布包，匠人们只是埋头把手中的东西做到极致。英珂告诉我，盐野米松曾采访过一个编竹篮的老阿婆，“她说自己今天想的就是把竹篮编得比昨天好，明天想的就是编得比今天好。”你可以说他们没有雄心，但是必须承认这样的专注才能成就的精致。

    另一边，则是为情怀买单的消费者。很长一段时间，在中国文化里，对手艺是轻视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研究者只看重琴棋书画，对器物之美却不大留心。这固然是文明中的一种偏见，但纠偏的时代也很快到来。大家开始意识到物质文明的意义，极快速地，这种心理转化成消费文化。李学军还记得自己最初编辑《王世襄集》时，学界的态度，多少还是将他的“玩物”视为一种不入流。但没过多久，她在拜访朋友时，越来越多地听到人们在谈论，这张桌子是用怎样的手工方法打造出来的，这个书柜是某某花了几年做出来的。“匠人精神”席卷了很多人的家，昂贵的匠人精神的产品，变成一张通行证，仿佛谁家里没有一件带有匠人精神的产品，就很难跻身上流社会一样。

    文化和消费之间的距离，其实很近。当消费变成今天的文化之后，谁从中受益，又是什么东西受到损失，一样的难估量。可以明确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匠人的精神变得缥缈了。

    想起一件事。《舌尖上的中国2》播出以后，榆林市吴堡县张家山的张爷爷的空心手工面大火，张爷爷是名副其实的匠人，精通空心面配料、揉醒、压延、挂抻、晾晒的十二道工序。节目播出之后，张爷爷去世了。后来的新闻是，一家西北餐饮连锁企业花600万买断了这里三年的空心面的生产量。网友艳羡说，张家一夜暴富。餐饮老板说，不该把手艺关在笼子里，应该通过商业的力量让传统工艺融入现代生活。有消息称，买断那天，老板说，讲好挂面的故事，可以把面卖出一个亿。

    后面的故事不再有媒体报道了。有一天，我在那家店点了一碗面，看着面的“空心”，又看看菜单上的“匠心”二字，心里的情绪比嘴里的味道更复杂一些。

    本版采写/本报记者  张知依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6年11月25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