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方很年轻，她说自己正在成为作家的路上，继《一些时刻》后，她出版了第二部短篇小说集《异乡记》。

    苏方毫不讳言自己的小说名来源于张爱玲。张的《异乡记》是一部真正的游记，这部未完成的手稿记录了张爱玲生命里最仓皇无措又无比生动的时光。这段从上海到温州寻夫的经历，一直为外界所津津乐道，人们在她一生的文字里寻找着各种蛛丝马迹来想象她在旅程中是何种悲苦。在这部与众不同的游记里，她完完全全地将自己置身于事外，没有任何男女情事，亦没有生离死别，只有扑面而来的人，和他们庸常的粗糙的生活。很难想象，在那么晦暗的日子里，张依然可以冷眼旁观，观察走夫贩卒，观察田野村庄，观察人们如何杀猪宰羊看戏婚庆。她说这些文字“大惊小怪，冷门，却非写不可”。

    苏方的《异乡记》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旁观”——大学的情侣，多年的夫妻，出轨的恋人，他们如何在种种纷繁复杂的情爱关系里纠缠、消耗、自我折磨。在几个彼此独立的短篇小说中，她给男女主人公赋予了相同的名字。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是必须的——结构、人物、情节，小说仿佛随时可能戛然而止，作者似乎对建构所有宏大的东西都缺乏兴趣，甚至连人物名字都不想花力气去创造，于是只剩下这些有着相同代号却形态各异的男人与女人。

    医学专业毕业的苏方，因为无法直面死亡放弃了这个职业。如果说手术刀能够解剖肉体，弃医从文的苏方则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对人进行了更深层次的解剖。

    她割开精致生活的表层，露出内里破碎的败絮，她撕掉婚姻虚伪的面纱，展示人的不堪重负。她写两个人如何相爱，又如何一步步走向情感的幻灭。她写两个人如何耗尽年轻时积蓄的能量，又在灯火阑珊处彼此守护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她写人生如何从轻巧的独木舟变成载满货物的巨轮，没有人记得前进的航向，船长在甲板上酗酒。她放弃描述具体的个体特征，因为那个他和她可以是任何人。就仿佛一位手术台上的病人，姓名、年龄、身份都无关紧要，某个出错的器官，某个隐藏的病灶才是医生需要关注的。

    “人间的戏剧是长长久久的，不止在那几个大动作。”苏方擅长写的，总是那些回想起来无比陌生而又激动人心的时刻——是这些时刻拼凑起每一个独特的人生，让他们在漫长而疲惫的时间里得以获得片刻的喘息。

    她说：“我对人太感兴趣，从前鲁，不顾一切接近人，观赏人，体验人，来都来了，什么都尝尝。然而眼大肚子小，你咽不下去，就得写出来。写作是我的生存方式一种，是我和世界之间的物质交换。”

    苏方笔下，没有一个永远“生机勃勃”的人，没有急不可耐，也没有歇斯底里。在感情的泥沼里，他们会挣扎、迷失甚至自救。和张爱玲近似冷酷的风格一样，寻找也许并没有实质的结果，但是这一路，他们最终发现，他们可以离开，可以走得远远的，也可以留下来，他们可以成为任何人。因为，无论身处何处，皆是异乡。

    苏方爱写对话，人与人在对话里碰撞，交流、获得力量。也是因为对话，让这些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男女真正地看见彼此，听见彼此，却无法和解。

    同样以创作短篇小说闻名的门罗说，“小说不像一条道路，它更像一座房子。你走进里面，待一小会儿，这边走走，那边转转，观察房间和走廊间的关联，然后再望向窗外，看看从这个角度看，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在苏方建构的房子里，你很容易住进去，你在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你跟随他们的脚步，想知道这些只有轮廓没有具体面目的人究竟如何选择。他们为什么结婚？夫妻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在这样的亲密关系里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这位建房子的人没有给出答案。她让你看见自己，然后做出选择。仅此而已。正如小说里所说——“所谓神秘的命运，从不比任何一个人瞬息万变的内心更加神秘，如果有人能够了知全部的自己，那些矛盾的、疾速的、无休止地侵占又抛弃的、比宇宙更加辽远空旷的自己，那么他就会发现，一切都在按照他内心的意愿进行。路途是可见的。”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9年09月20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