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前后的美国华人社会---《重建家园:动荡中的美国华人社会(1940－1965)》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 - 精品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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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前后的美国华人社会---《重建家园:动荡中的美国华人社会(1940－1965)》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

2006-07-12 14:46:45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06-07-07

1940年至1956年，对美国华人社会来说，是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面对种族主义的隔离，意识形态的纷争，华人以其惊人的忍耐力和智慧，创建起一个独特、繁荣的族裔社会。留美历史博士赵小建的著作以大量史料和口述材料，展现了华人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奋斗史，填补了这段华人移民史研究的学术空白。该书获美国亚美研究协会2003年度最佳历史著作奖。本版内容选自该书。

展开银色的翅膀:华人女飞行员的英姿

日本军队占领东三省之后，为中国空军训练飞行员成为在美华人最为关心的一件大事。一些由社区成员出资筹建的华人飞行学校和航空俱乐部纷纷出现，华人女青年也因此有机会参加飞行训练。前后共有200名在二战前没有机会在美国施展身手的飞行员到中国开始了他们的航空生涯。

1932年3月，在洛杉矶中国航空协会接受过训练的郑素芬成为了美国获得商业飞行执照的第一名华裔妇女。郑素芬公开倡导中国妇女学飞行，“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说中国妇女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我们已经证明妇女可以开摩托车，为什么就不能驾驶飞机上天呢？”1937年7月，华人社区筹集了7000美元购买了一架RyanST－A飞机让郑素芬开去中国训练飞行员。但是在她出发之前，曾担任她飞行教练的表哥却在试飞这架飞机时丧生。由于这次事故，素芬的父亲在临终前逼着她许诺从此不再飞行。

在社区的赞助下，移民的女儿李月英和黄桂燕在俄勒冈州的波特兰时学会了飞行。她们是1932年建立的波特兰中华航空学校首期32名毕业生中的成员。1933年，月英和桂燕搭水路去中国投奔中国空军。与她们同往的男同学都参军了，但是月英和桂燕却遭到了拒绝。尽管中国军队非常需要训练有素的飞行员，但是对启用女飞行员却顾虑重重。失望之下桂燕在当地找了一份打字员的差事，月英则回到她父亲出生的小村子里教书。在乡村里和父亲的家里人相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严格的社会结构和其对妇女活动的限制使月英感到无所适从。这时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美国人。不久以后她就回到美国并在纽约找了份工作。

1942年夏天，李月英突然听说考克伦在休斯敦建立了妇女飞行训练队(WFTD)，专门训练负责空运的飞行员。她立刻报了名，这个机会使她既可以为养育自己的国家效力，又可能运一些飞机直接去中国与日本侵略者作战。

1943年8月，妇女飞行训练队和另一支女飞行员队伍合并，正式成立了女兵飞行队，李月英是这支队伍的首届学员。她的同学大都来自极其富有的美国家庭:能够承受昂贵的私人飞行课程的家庭在当时相当少。对这支女飞行员队伍作过专门研究的弗格斯在《银色翅膀》一书中对李月英有这样一段介绍:

“当来自休斯敦的43－W－4班的女战士们驾驶着PT－19飞机与在埃文界(Avenger)的同学们汇合时，在这个新的队伍里有一张与众不同的面孔:李月英是一个瘦身材、大嗓门、黄皮肤的来自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华人女子。同学们都觉得她有点土气。她长着虎牙，面孔扁扁的，胸脯平坦。她总是把她漆黑的头发扎在脑后或塞在帽子底下，从远处看很难判断她是男是女。可是月英时常爆发的爽朗可爱的笑声使她成为基地上最受欢迎的飞行员。她也总是很幸运，总有办法转危为安。”

在麦尔岛海军船厂做绘图员时，朱美娇和两个女同事成了密友。每天午休时分，她和白人女孩简、菲律宾族裔的玛丽三人就会在女洗手间外的休息室聊天。这三个女大学生个个自命不凡，她们都觉得自己可以做比绘图更重要的工作。曾经接触过一些飞行课程的玛丽提议说她们应该当女飞行员。美娇第一次听说内华达的航空学校的学费只要800美元。为了学习飞行，她开始积攒每一分钱。

1943年年底，美娇和她的好友们请假离开了她们的工作岗位，登上了去内华达的巴士。在那里她们体验到了飞行带给她们的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荣耀。两个月之后她们受训完毕并接受了女飞行队的面试。不久之后，军队上的通知就来了。因为眼睛近视，玛丽没有被录取，而简和美娇则双双应征入伍。美娇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以她为荣。

1944年2月，美娇成了继李月英之后加入女飞行队的第二个华裔妇女。她是全班107名女青年中唯一的华人。这支队伍中大多是白人，虽然有八名非裔女飞行员递交了申请，但没有一个被录取。幸运的是华人这一次没有受到歧视；战争居然让朱美娇这样一个普通的华人女孩成了女兵飞行队这个精英集团中的一员。美娇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女兵飞行队的训练项目安排得十分紧凑，每人得通过一项又一项的考试。有一天美娇飞回基地时比原定的时间晚了一点。其他的同学们都在归队后站在基地看着她降落，她想乘此机会表现一番，来一个干净利落的漂亮的着陆，可是因为注意力不够集中，飞机失去控制离开了跑道，在地上转了个大圈。因为这个事故美娇差一点被淘汰。女兵飞行队前后共接收了将近2000名学员，但是只有1074人合格毕业。但是美娇完成了所有的训练项目并被授予银翼勋章。分配到拉斯维加斯空军基地的女兵飞行队中队以后，美娇当上了飞行教练。她给男飞行员开课，还负责运输军用飞机的工作。

随着战争接近尾声，盟军的胜利已成定局，军队不再需要女飞行员了。1944年10月，女兵飞行队受命解散。为中国空军服务的念头重新浮上李月英的脑海。

然而李月英为中国飞行的愿望没有实现。1944年11月下旬的一个早晨，她驾驶的一架金考布拉飞机在北达科他州的比斯曼遇到了风暴。北达科他、明尼苏达、威斯康星等州的机场都因此关闭，使她无法降落，只好取道向洛基山北行。在下午两点左右月英到达蒙大拿州的一个飞行基地，和几乎同时到达的十多架飞机一起准备下降。当她接近地面时，完全不知道在她的上方还有一架金考布拉准备和她降落在同一跑道上。等到地面指挥部发现这一情况时两架飞机已经相当接近了。调度员急忙下令要两架飞机同时回升并拉开距离。李月英按照指令迅速把她的机位拉高。然而另外一个飞行员没有按指令行动，他的飞机从上方与李月英的飞机相撞，两架飞机同时爆炸。

空军基地的医生们竭尽全力抢救李月英的生命，军方也同时想方设法和她的家庭联系。在月英的个人档案中只有她丈夫尹成鲁的名字，而尹当时正在成都的国民空军服役，无法联系上。月英的同学们知道她在波特兰的唐人街还有亲人，可当时女兵飞行队即将解散，没有人想到应该和那里的毕业生联络。这个美籍华人中的第一个女空军战士就这样孤单而平静地在基地医院里永远地合上了眼睛。直到一年以后李月英的亲人才闻讯前往部队的停尸所认领她的遗体。

整船整船的中国“战娘”申请入境

1941－1945年间有几百万美国军人被派往海外。战争夺去了322000名美国士兵的生命，却也成就了不少美国士兵和异国公民浪漫的跨国恋情。据美国移民归化局统计，1945年有75000－100000美国士兵在海外结婚。仅在英国就冒出了40000－45000名战争新娘。移民归化局、欧洲各国政府和美国军方都希望美国政府能够简便手续，准许这些战娘迅速进入美国。迫于多方的压力，美国于1945年通过了一条1924年以来最为宽松的《移民法》。

起先没有人料到《战争新娘法》会导致大批亚裔妇女来到美国。直到新法律生效的几个月后，移民归化局的地方检察官才突然发现整船整船的中国妇女陆续到达入境口岸，人人要求以战娘的身份申请入境。

在海关检查并核实每一位中国移民申请者的身份是美国移民归化局的例行公事。由于中国农村不签发结婚证书和出生证明，移民归化局建立了一套独特的调查制度来检验申请人的身份背景和移民资格。移民官们相当熟悉中国人惯用的招数，也对假文件有一定的鉴别力。对于每一个战娘来说，她们都必须证明自己的身份和所提供的材料都是真实的。一旦检察官产生一丝怀疑，申请人就很难逃脱被拘禁的命运。

战娘的遭遇应该说还不算太坏。比如说，裘冠英原本很难证明她和丈夫在1937年就已经结婚，因为她的丈夫蔡福就于1940年冒其堂兄的未婚儿子的美国国籍身份来到美国，当时向移民局隐瞒了自己的婚姻状况。1946年9月，当蔡和其他士兵被召回美国时，裘冠英和女儿得以搭部队的船同行。军舰到达西雅图时整船的人都像英雄一样受到了热烈欢迎，裘冠英那仍穿着军装的丈夫从容地应付了移民当局的所有问题。以下摘自蔡福就的传记:

女儿蔡女良相貌酷似父亲。移民官员一见小姑娘，就笑着说“OK”，可是对裘冠英的身份却提出质疑。

移民官问:“蔡先生，你的女儿于1937年出生，但你1940年来美国时，为什么还说是未婚？”

蔡福就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平静地回答道:“我们在中国自由恋爱时，在美国的父母坚决反对。不得已，我们只好瞒着双亲结婚了，生了这个女儿。为了不让父母生气，我初来美国时便说未结婚，事情就那么简单。”

移民官听了哈哈大笑，“啊，原来如此，有意思！”随即在申请入境文件上签了字，批准入境。

然而，排华时期遗留下来的一些历史问题使很多中国妇女面临非常复杂困难的处境。法律规定战娘有权进入美国，但是她们的丈夫在移民美国的过程中或者隐瞒了其真实身份，或者提供了虚假证词协助别人入境。为了继续维持这个移民网络，战娘们只能帮着丈夫圆谎。她们向移民当局的供述必须完全符合早已存在于丈夫移民档案中的种种细节，否则不仅自己无法入境，当初帮助丈夫入境的人们也会受到牵连。

曾阿瑟的电影《车衣女工》讲的是他母亲曾芝萍的故事。曾芝萍13岁就嫁了人，但是当初她丈夫冒籍入境时没有报告自己已婚，更隐瞒了妻子怀孕的事实。虽然服役的经历使他有资格将家庭成员接入美国，但是他以前的宣誓证词以及他的担保人和朋友们的宣誓证词使他不能够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幸好当时曾芝萍只不过21岁，她和丈夫便重新登记结婚，然后以战娘的名义申请入境。遗憾的是这位“新娘”不得不向移民局隐瞒她是一个八岁孩子的母亲这一事实。虽然曾芝萍得以来美与丈夫团聚，但她那年幼的儿子必须和母亲分离，和外婆舅舅一起留在乡间。

相当一部分中国妇女在抵达入境口岸后被直接送往移民局进行拘押盘问，无法与她们的亲人团聚。她们很清楚一旦说漏嘴后果将不堪设想，心理压力很大。被拘押的妇女不能会见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丈夫是否已说漏嘴。拘押的日子由此变得尤其难熬。

一位41岁的名叫黄来的妇女于1948年1月到达旧金山，申请以美国公民妻子的身份入境。由于她的陈述在细节上与丈夫郑和乐的说法有出入，移民官员怀疑他们不是夫妻并决定将她递解出境。在漫长的等待判决结果的日子里，黄来陷入深度的绝望。在被移民局拘禁了将近六个月后，她在6月2日爬出了拘留室的窗户，企图自杀。一个妇女准备从美国移民局十四层的高楼上跳下的场景吸引了上千的围观者。警方动用大批人马，花了三个小时阻止她跳楼。黄来也因祸得福，得到了宽大处理，得以与丈夫团聚。

黄来事件之后一个星期，一个叫梁碧霞的32岁的战娘被移民局拘禁。她接受盘问时不能自圆其说而受到被遣返的判决。9月20日她的丈夫伍伯祥从纽约飞到旧金山希望与她一见，但是没有得到移民当局的许可。怀着不可忍受的挫折感和羞辱感，梁碧霞于第二天早晨在移民拘留所上吊自尽。

在女兵飞行队时的李月英

朱美娇身穿藏蓝制服、佩戴银色飞行员证章的英姿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06-07-07

本版责编：姜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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