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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可真是梦一样地豪华优雅”---木心作品集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北塔

2006-09-12 15:31:59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06-09-08

前年我在华盛顿一老同学家小住，他的专业是生物学，在公司上班，典型的小资。他告诉我木心的散文在彼岸颇为受赏，他本人也很迷恋，问我知不知道。我心生惭愧，因为我是弄文学的，但居然寡陋到不知有木心者在；同时我也感慨，虽然中美文化交流之路上车水马龙，但这边的出版界和读书界似乎对木心这样的散文名家依然木头木脑，以至于回国后，我还是掉以轻心，没有去刻意去找木心的读物。

今年年初，因为拒绝在清华招收研究生而弄成新闻热点人物的陈丹青忽然毫无保留地宣扬起木心来，说:“木心可能是我们时代惟一一位完整衔接古典汉语传统与五四传统的文学作者……”以陈丹青的个性，他不是谀师的人；以陈丹青的声望，他不需要通过营造老师的令名来抬高自己。“惟一”表明这是一句狂言，但最终归于谨慎与谦虚。他没有给老师戴上满天飞的“大师”帽子，没有称老师为巨子，而是“文学作者”。陈丹青是深懂老师的，因为木心自从1982年由台湾定居纽约后，一直处于半隐居状态，用他的话来说，是“深匿于纽约”那样无比庞杂的国际大都市。木心自己也曾谦称自己是业余作者，他执著的不是舞台上的主角，甚至连配角都不是，而是“每到终场，那值台的便衣男子”。世界大舞台，但木心喜欢在舞台之外，举着镜子，风流自赏。他不是不擅长表演，只是不爱现眼(献演)。

我感兴趣的还是陈丹青对木心的定位。我想，这是他作为有良知有勇气的知识分子在大陆语境里所发出的强烈感慨。曾几何时，某种话语标准模式在大陆铺天盖地、深入人心，深深影响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话语方式，其后果是不仅阻断了古典汉语传统，连革古典传统的命的“五四”传统也被革除了，似乎是不把整个历史蹂躏为废墟就无以建立新的文化大厦。目前，被视为乱七八糟的先锋诗话语和网络话语是对那种一体化话语模式的矫正和颠覆，从而让那些掌握与参与话语霸权的习惯势力感到不适和恼火，有时会形成针锋相对的话语争斗局面。除了这两类，在其他话语领域，从个体来看，可能形成了一定的语言风格；但从整体来看，作为时代特定标志的话语方式还没有明确，还没有建立与其他时代迥然不同的风格，从领导人的演讲到报纸的社论到大学教授的讲课到作家的著述，无不如此。

我本人也打小深受那种话语方式的影响，后来通过大量阅读1949年前的现代和古典的文献，通过外语学习，尤其是通过先锋诗写作，使我得以在那种话语方式的内外交迫下有所喘息和偏离，但是很有限。说实话，我一直在寻找当代人笔下的“完整衔接古典汉语传统与五四传统的”文字。我在连连失望的同时，倒是在台港和海外的一些作家那儿，找到了这样的文字。因为他们没有过普及那种话语标准模式的历史，也没有把某些语录和选集当作惟我独尊的范本；反而有了传统的接续和自我的形成。木心就是其中之一。毋庸讳言，我喜欢木心，主要是喜欢他的语言方式。

他写的是真正的随笔，随便，随意，随心所欲，甚至随笔所欲。有的时候寥寥几句，就是一篇。有的时候，一气写出上万字。有时数千字的文章表面看来只是一句话。有的形容词和动词，突然之间从句法结构中挣脱出来，以一副“狡童”的样子，站在句子的头里或屁股后头。在大陆，那样的写法会被绝大多数老师否定，会被绝大多数编辑枪毙。

木心的写作是让我辈嫉妒的自然自由自足自私的状态，至少在写作行为发生的当口，他并没有想到让别人分享，并没有顾及别人的口味，甚至明知道是报刊的约稿也把编辑抛到了九霄云外。而木心的这些文字又恰恰都是在海外的各种报刊的副刊上发表的。这不得不让我惊叹:在媒体暴政越来越猖獗的今天，在副刊的形象要么日益萎缩要么日益千人一面的今天，那些发表木心文字的报刊可谓另类。这些文字可谓幸运。其实，那些报纸的主持者是承继了民国时期许多报纸副刊的做法，作者爱怎么写就让他怎么写，同一期上尽量让风格不同的文章同台亮相，《京报》、《申报》、《大公报》、《星岛日报》无不如此。报人的无己、无心，反而造就了副刊的柳荫。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也造就什么样的文。在“文革”时期，对写作者的要求是:领导出观点，群众出素材，作者出技巧。现在，有些编辑乐于实行“三包”，于是，作者由技术员跃升成了机器，一架能按照设定程序进行吞吐的机器。

木心的心并不“木”，并不机械，而是相当活跃、敏感，活跃于回忆，活跃于艺术的把玩，活跃于诗文的阅读，活跃于对汉字的拿捏。作为老人，作为有丰富阅历、古典情怀的老人，他确实与纽约那个五方杂处的花花世界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也许，纽约太年轻，像我辈一样，只有听他断喝或絮叨的份，很难成为与他对谈的主体，也很难在他的文字里显影。在我们所处的语境里，读木心的文字，真有恍若隔世之感。然而，木心的心也是我的心，因为他也有我读他文字时的类似感觉。在非常诗意的小说《月亮出来了》中，他借主人公之口说，十九世纪的马车“可真是梦一样地豪华优雅”。我最想用三个字来描述木心的文风:梦，豪华，优雅。

(木心作品集《哥伦比亚的倒影》《琼美卡随想录》《温莎墓园日记》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06-09-08

本版责编：姜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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