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的文化牌——《退步集续编》广西师大社 - 精品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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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的文化牌——《退步集续编》广西师大社

2007-07-09 14:41:27 来源：出版商务周报 2007.7.8 第25版

　推荐理由
　本书由近两年陈丹青的杂文、演讲、博客、采访汇编而成，与《退步集》在体例上接近，既有对教育体制的系统剖析，也有对“文艺复兴”的借题发挥，还有三篇关于鲁迅的杂文。与《退步集》相比，本书话题有所调整：教育、城市的议论相对减少，人文与艺术的剖析相对增加。回顾往事，作者向历史借一双眼，试图更为清晰地描述当今文化的种种情境。

　精彩节选
　这十几二十年，京沪两地剥皮抽筋打扮过，高楼大厦立交桥，时尚名牌酒吧街，样样都有了，几具“万般皆备于我”之概；忽然想起要打文化牌，于是闹中法文化年、中意文化年、中俄文化年……要是没这些劳什子，偌大的京沪，还摸得出几张文化牌?
　最近上海滩红了一位民间艺人蔡嘎亮，沪语独角滑稽戏，三月里我跟着林栋甫、陈村、孙甘露、沈宏非混进场子看，只见满满当当上海市井烟雾缭绕听他唱，座前搁着水果盘——那年去铁岭偷看东北二人转，也是长凳子排排坐，烟雾弥漫，一人发一只铁皮老茶缸，深褐茶垢，活像油画调色板——话说上海的蔡嘎亮独自在底层民间玩了二十多年，文艺圈没人说起没人听，捧场的观众，都是弄堂深处的老百姓——好，近时天津出了位郭德刚，据说大上海急了，难道上海没人么?蔡先生的独角戏，这才火起来。
　“阿姐!爷叔?夜饭吃过……?”
　上海人哄堂大笑了。和那年看正宗在野的二人转一样，我一晚上几次眼泪笑出来，虽有泼辣生猛的荤段子，却是心里起伤感。五十多年来，各地民间的草根文艺一茬茬被剿灭了，神州大地，如今十三亿人一年一度春节联欢会等个赵本山，此外呢?早先成都有个李伯清，近时天津有个郭德刚，眼下上海出了个蔡嘎亮，总之，天南地北j好歹有那么几摊子老百姓挤在黑黢黢场子里，集体哄笑着——虽是哄笑，听去也好像不太放得开——集体哄笑总算不是罪，不治罪了：二人转之在东北，日本人禁过，国民党禁过，新中国也禁，然而毕竟东北地盘大，疯疯癫癫二人转还是草根旺、胆子大，我去的那天，弄到收场，锣鼓交作，忽然是一位牛高马大的美男子两肩插着高耸的羽毛，扮成拉斯维加斯赌场阿拉伯舞娘，有模有样，扭上台来……江南沪上虽则号称十里洋场大上海，其实太小，好收拾，我那天坐在蔡嘎亮的场子里，想起五六十年代姚慕双、周伯春的时代，想起二三十年代梅兰芳、盖叫天的时代，就觉得如今的上海文艺好可怜。
　和簇新的北京、上海比，纽约显旧了，可恨纽约有的是文化牌。从纽约走开这些年，不晓得错过多少新展览、新电影、新剧目、新花样……这三个礼拜我在纽约转，太多节目去不了，也看不过来。
　承龙章花费，带我去看了一出2002年出台的新百老汇音乐剧《制作人》。好久没来此地看戏了，好生感慨：照例进场时人山人海，散场时人山人海，为什么呢?因为周围几十条街的大剧院同时开演，同时散场，每场逾千名观众，同时进出的观众该有多少人?这里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夜夜笙歌，夜夜满座，全是美国老百姓。
　关于百老汇音乐剧，九年前我曾有文章写到过，收在我那本所谓“音乐笔记”里。诸位或许读过吧，今天只当是还有哪位没读过，有兴趣看看，顺便贴上来—一里面写到的《猫》、《西贡小姐》、《四十二街》、《悲惨世界》、《维克多·维克多丽亚》，各自火了十几年、几十年，赢满观众、赚饱钞票，近年终于撤演了，可是《歌剧院幽灵》仍在演，今已演了超过四十年，剧院门口还是人山人海，入场散场的人流漫到马路上来。另有好多新剧目，铺天盖地大广告，我已说不上名目了。好在前几年百老汇音乐剧终于瞄准大上海，数百论千的票价一售而空，我们终于领教了一两出百老汇。
　《制作人》是一出戏中戏，讲的是—位纽约五十年代音乐剧老江湖和他的新搭档拼命制作新节目，屡制屡败，屡败屡制，市场打不开——在一出胡闹的剧目上，忽然，节目红了起来，叫做《希特勒的春天》。怎样的精彩，怎样的好看，大家看不到，这里不说了，反正是到了那出“剧中剧”高潮涌起时，希特勒、斯大林、丘吉尔、罗斯福，全给演得滑稽透顶，全场笑翻，那满台拎着美腿乱蹿乱跳的俏舞娘，每位都抹一撮希特勒式的小胡子。
　谢幕时，照例有位丑角请全场起立的观众等一等，收起滑稽了三小时的表情，飞快请求大家为艾滋病之类慷慨捐款；散场时，剧院门首照例由几位貌最美、腿最长的女演员——算上高跟鞋差不多—米八几的个儿——各据要津，匹妇当关，高举募捐的纸盒，在拥挤的人流中像开屏的孔雀般挺立着，艳光四射，翼翼矜矜。
　那夜蔡嘎亮专场散，他在小剧场门口特地蹿过来向上海滩当今巨星林栋甫致意，之后众人匆匆告别，夜马路昏沉萧条，冷飕飕—诸位，我不是非要拿上海同纽约比，纽约真的显旧了，老纽约都知道，百老汇的黄金时代是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我的意思是说，上世纪三十年代，轮不到香港、轮不到台北、轮不到东京：上海等于是中国，不，等于是亚洲的纽约。
　是的，我们这些过时的上海人总归免不了上海的乡愿。作为大都市的上海，上海今时真可谓梅开二度，气运大好；要说文化的上海，则上海如今的软挡子，是一流的牌桌打不了几圈文化牌……那天晚上林栋甫存心拉低了鸭舌帽，冷不丁给蔡嘎亮快眼瞧见，好一通语言煽惑，撩着撩着，终于请上台———全场轰动，掌声如雷——到底老侠客，他搂着嘎亮的肩膀，同他那位在野同行一样，审慎而精彩地用方言说了几句小段子，模仿浦东老皮匠的浦东话，最后一句“你卖皮!”满堂喝彩。
呜呼!博客再灵，也无能翻译浦东方言“你卖皮”的谐音与邪义。

　　《退步集续编》陈丹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来源：出版商务周报 2007.7.8 第25版

本版责编：金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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