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 每一个爱智慧者踏上哲学的路途都需要经历一个机缘、一次事件。正如柏拉图在二十岁那年遇到苏格拉底,最终彻底放弃了当悲剧诗人的梦想。蒙克说,把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引向哲学的那个事件发生在他八岁那年,一个问题浮现在他脑海中:当撒谎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还要说实话? 记住维特根斯坦说过的这句话:“称我为真之寻求者,我就满意了。”我们会更准确地理解那个问题对他一生意味着什么。年幼时代的维特根斯坦温顺、乖巧,愿意牺牲真相;而成年后的他,在所有的朋友和学生的回忆里都是强势、支配性、毫不妥协的人,固执己见到了不近情理的程度。蒙克说,从前一个维特根斯坦奋力转变为后一个维特根斯坦,是贯穿他一生的一场斗争。 成长于一个天才辈出的家庭,路德维希幼时被视如平庸。年轻时代的他按照父亲的意愿选择了机械工程的职业,却无法抑制对哲学的热情。一种对生命的责任感猛烈折磨着他:如果生命不是用来奉献给一种天才的创造,那么生命有何意义!这感觉让他无数次绝望而欲自杀。直至遇到罗素,绝望感才稍许缓解。 罗素眼中的维特根斯坦是激情、深刻、热烈而强势,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量投入了理论问题。在激情的驱使下,一个年轻富豪顷刻间遣散万贯家财,剑桥最有前途的哲学家放弃了学术生涯前往奥地利乡间谋求一席乡村教师的职位,甚至在成为剑桥教授之后还时时渴望普通体力劳动者的生涯,渴望更付诸实践身体力行;这激情令世间最深情的爱人苦于爱与欲的纠缠,为成全爱之纯粹而远离甚至伤害所爱之人。同样的激情让这位当代最伟大的哲学家在晚年过着一种困窘的生活:没有收入、没有家,依赖朋友和弟子们过活,孤苦病弱,满怀爱的渴望和焦虑,而自己为之辛苦二十年的著作,在有生之年已看不到它的出版…… 我们可能很难体认这种忠实于内在自我的激情和渴求。但蒙克对此有深刻的理解。在回应维特根斯坦的那个问题时蒙克说:“根本上,问题不在于是否在所有情况下讲实话,而在于是否压倒一切地要求自己是真实的———是否应当不顾相反的压力坚持做自己。”在蒙克看来,是那个问题所具有的强制性把维特根斯坦拽进了哲学。哲学找到他,俘获了他,令他不得安宁,无法与自己和平相处,除非他满意地解决这问题。 维特根斯坦解决这问题的答案不是来自智性的灵光一闪。他用一生的选择和行动践行了对这问题的回答。他说:“几乎我所有的写作都是跟我自己的私人谈话。我跟自己促膝而谈的话。”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这样说道:“无止境的怀疑甚至连怀疑都不是。”因为,我们在实践中达到了怀疑的止境。“孩子学的不是书存在、扶手椅存在,等等———他们学的是拿书、坐在扶手椅上,等等。”在一个充斥着智性相对主义的年代里,维特根斯坦强调的是:较之于实践,恰恰怀疑本身是相对的。 阅读蒙克笔下的维特根斯坦,时时令我想起《旧约·约拿书》。耶和华要约拿去当神的使者。约拿想要逃避这使命,他乘船出海,海上就起了风暴,他投入大海葬身鱼腹。在鱼腹中的三天三夜里,耶和华的声音仍旧不息,终于令他面对这声音投诚而成为神谕的传递者。在维特根斯坦身上,我亦看到一个被某种至高无上的使命所攫取的灵魂。 这样的描述会被维特根斯坦本人接纳吗?这个托尔斯泰《福音书摘要》的热情读者,这个终其一生为该如何信仰上帝而苦恼着的人。他曾说,哲学之于他,乃是始于那些“折磨人的矛盾”。与罗素式的对确定知识的渴求不同,他在哲学上的目标是解决那些矛盾,用清晰代替混乱。然而,消除这些折磨人的矛盾并不意味着关于世界/对象的本质问题得到了回答,而是我们的心智不再苦恼,停止追问不合法的问题。 仅就此而言,或许维特根斯坦的工作类似康德,为人类精神活动的不同领域划界,带着决然不同于康德的,一个机械时代的心灵对绝望的反抗与挣扎。似乎可以用海德格尔描述里尔克和荷尔德林的话来描述维特根斯坦———世界进入子夜时分,而他充当人类的守夜人。 在《逻辑哲学论》的结尾处,维特根斯坦说:对于那些不能言说之物,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然而,在言说终止之处,世界将显现其自身。 来源: 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