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英]Ray Monk著王宇光译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 在众多关于维特根斯坦的传记中,英国学者、传记作家瑞·蒙克的这部出版于1990年的近700页的作品显得有点不同。与一般传记类似的是,蒙克笔下的维特根斯坦的形象,也是由其一生中的一系列特定的时间点拼合起来的。要说不同,那就是书中所呈现出来的这些时间点本身在厚度和深度上的延展和凸显。这首先与作者令人佩服的资料工夫有关,比如维特根斯坦遗稿的三位保管人冯·赖特教授、G·E·安斯康姆教授以及洛什·里斯教授的帮助,对维特根斯坦众多同事和朋友的访谈,作者甚至专程前往爱尔兰和奥地利实地考察并收集资料;此外,这也与作者的专业背景、对传记主人公的独特理解以及对这种理解本身的自信有关。 按照蒙克本人的说法,这部传记的写作动机在于完成许多其他的、为同一主人公所写的传记所未能完成的工作,即“解释他的工作与他如何相关———主导他生活的精神上和伦理上的关切与主导他工作的貌似很冷僻的哲学问题之间有什么联系……我希望同时描述他的生活和工作……”生活的真实性、工作的真实性,以及两者之间关系的真实性,这其实是对一部思想家传记所能提出的最高标准了,也正是在此意义上的真实性,构成了这类传记写作的责任。有意思的是,随着阅读的展开,我们会发现这一写作的动机模式,竟然与书中主人公进行哲学探索的动机模式如出一辙:维特根斯坦曾在写给其姐的一封信中说过:“称我为真之寻求者,我就满意了。”对于什么是真实,或者说什么是真正单纯性的寻求,支配着维特根斯坦全部哲学探索的主要方向,同样也支配着他的生活方向本身,这两者确实很难分开。对于维特根斯坦而言,这种真实性就是不容自己违背的责任,既是哲学的责任,也是生活的责任,自我忠实则是体现这种责任的唯一途径。通过对这一贯穿维特根斯坦全部思想和生活的动机的强调,作者似乎在向我们传达这样一个意思:也许我们可以通过不同的角度,并在不同的情境中理解并解释普通人动机的丰富性,但是天才却只有一种动机,责任意义上的那种动机。 维特根斯坦过于简单,因而往往显得过于复杂,由这种“简单-复杂”所凝聚而成的个人形象散发出来一种特殊的魅力,以至于对于我们的理解产生了某种阻碍,而人们争相为这个形象挂上的种种饰品又进一步强化了上述阻碍。蒙克写作这部传记的另一个动机,就是要清除种种的流言和附会。这一动机其实是第一个动机的延续,通过清除多余之物来恢复事情的本来面目。可是,蒙克显然并没有因此而把这部传记写成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思想纲要或是几个核心命题和公式,比如像《逻辑哲学论》那样;他采取了相反的策略:尽可能详实地向读者展现维特根斯坦的生活和哲学思考,尽可能详尽地描述他和周围环境以及周围人的交流,细节的材料引证、具体时间地点的澄清,这些描绘甚至到了琐碎的程度。通过让事情在一个过程中具体呈现,进而达成清除多余和清除幻相的目的,其实是需要读者参与其中的。尽管这一目标十分艰巨,但在很大程度上,作者应该还是有理由感到满意的。 在许多场合,我们常常会听到这样一种说法: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是有计划地试图从人类的思想中清除一切形而上学。对此,蒙克没有为维特根斯坦辩解,而是给出了如下“事实”:1931年,维特根斯坦曾在信中写到:“我现在认为,正确的做法是用这种论述———把形而上学说成一种魔法———当我的书的开篇:但这样做时,我必须既不为魔法辩解也不嘲笑它。魔法中深刻的东西将得以保留。”蒙克接着写到:“实际上,就像在魔法中一样,形而上学中的深刻之物是形而上学表达了一种根本上属于宗教的感情:冲撞我们语言的界限的欲望———维特根斯坦把这种欲望———超越理性的边界并作出克尔凯郭尔的‘信仰一跃’的欲望———和伦理连起来谈。维特根斯坦对这欲望的一切呈现都抱有最深的尊重……他久已想读詹姆士·弗雷泽对于原始仪式和魔法的里程碑式的叙述:《金枝》……他们一起读了几周,但维特根斯坦很频繁地停下来,表示自己对弗雷泽方法的异议……维特根斯坦希望自己的新哲学方法不去施展《逻辑哲学论》里的法术,却保留旧形而上学理论中值得尊重的东西,而且自身具有形而上学的特点。”类似的例子在书中比比皆是:《逻辑哲学论》和罗素主义的关系、从理想的逻辑语言和现象学语言向日常的物理语言的转变、摩尔悖论问题、维特根斯坦和他的“弟子们”、魏宁格的影响等等,当然还有著名的逻辑和罪的问题。 对于维特根斯坦来说,自我忠实是最单纯的首要原则,只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却无比复杂了,不论哲学思考还是生活伦理都是如此。就像贾可·辛提卡在其论述维特根斯坦的书中说过的,当罗素以嘲弄性的口气问维特根斯坦究竟是在思考逻辑还是在思考罪的时候,他错过了理解维特根斯坦思想整体性的关键。维特根斯坦确实在同时思考逻辑和伦理,因为对他来说语言及其逻辑是对生活的一个微笑。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