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谈食物跟生活、文化、记忆与历史的关联，最经典的莫过于法国小说家普鲁斯特在其巨著《追忆似水年华》中，提到的一个有关“小玛德莲娜蛋糕”的小故事：在一个凛冽的冬夜，小说的主角马塞尔回到家中，母亲送上热茶和小玛德莲娜蛋糕。他没有胃口，并不想吃，但随即改变了心意，舀了一勺泡着蛋糕的茶，在送入口中的片刻，味觉的感受勾起了昔日的回忆，使他想起童年时在莱奥妮姨妈家里的情形。为了重拾过往的记忆，他再次品尝，然而他却再想不起什么。当他放弃不再回想的时候，昔日贡布雷的景象，突然之间从熟悉的茶点气味中迸发而出。

    不错，食物每每跟人的生活记忆交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因为人的生活记忆本身，更多的时候是在人的无意识层面上运作。有些时候，有些旧事（尤其是令人伤痛的遥远旧事）可能连当事人自身都以为早已忘掉了，但往往是一个表面看来毫不起眼但又似曾相识的对象、食物、风景，甚至路人的一个不经意的手势，突然之间让昔日的回忆自身体的某个角落，不请自来。而且过去的景象总是如在目前，但又明知早已不在了。如果让人勾起生活回忆的是一片小小的蛋糕，当曾经有过的那甜自身体的深处升起，口中的那甜便仿佛不再一样：跟记忆中的那甜相比，当下口中的那甜是差远了，但正是口中的那甜，更凸显记忆中那令人回味的味道的逝去。差了些什么呢？可能是一个人、一种生活方式，甚至是一片早已不再存在的风景。

    《老爹妈思厨》记录的是一群公公婆婆的下厨心得，书中几十位老人家通过食物分享他们的人生经历，不单是食谱那么简单，而是渗着浓浓的人情味。本书收录了四十多个真实的故事。本书采访了一群“老香港”中在二战前后从内地来香港定居的长者，到他们生活的地方与他们对话，拍下他们的肖像，并用图片和文字记录下他们亲手所做的家乡菜。五十多款家乡佳肴美膳的“私房菜谱”，部分连听也未必听过，看上去用料简单平凡，但每道菜背后却有一段不平凡的故事，将历史之味传承下去。书中既有他们荡秋千、野外奔跑的童年往事、恋爱和结婚的甜蜜回忆，也讲述他们在艰难时期的生活点滴。还有的是维系亲情的传统菜肴，像青红萝卜汤、黄糖芋头、糯米丸子等。从食谱看老爹妈的个人生活经验，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个人的故事，其实是中国近代史的民间百态。日军侵华时的走难来港、三年零八个月的艰难岁月；梳起不嫁的顺德人、水上人家、“文革”中遭批斗的地主以及移民海外的华侨……每一个都是大时代下小市民挣扎求存、颠沛流离的写照，每一道食谱，都因而成为别具风味的住家私房菜。书中也展示了精美的菜谱图片，作为公公婆婆对下一代的馈赠。

    在这一本有关食物、生活、文化和记忆的小书中，透过公公婆婆的口述，我们勉力尝试重构一个又一个有关食物的生活故事。在消费主义当道的年代，希望让读者能够有机会通过作为对象的食物，尝试回到一个被遮蔽了的价值与人文的世界。但在那被复述的记忆中，就算再具体与充满生活的细节，被复述的记忆也只能是抽象的。我们能切身体会好像马塞尔在品尝一片小蛋糕时那种“瞬间闪念”的感受吗？所以，这同时也是一本悼亡书，除了哀悼几位在本书出版之前仙逝的长者外，也追悼那种注定无法还原的身体记忆与感受。传统的家教，会强调“身教”的重要性，除了所谓“以身作则”的道德调教外，我相信更贴身的“身教”，往往来自一些表面看来毫不起眼的共同身体记忆，它的媒介或载体，可以是一件小玩具、一支老歌，也可能是一片吃了一半，搁在小书桌上的云片糕。

    另外，本书设计精美，编排独特。既非一般菜谱类图书的设计，也不像普通的文化书，气质非常独特。文中更有相当数量的注释，以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中国近代的文化与历史。

    食物由人做，也为人所做，所以无可避免地渗透着人的生活、文化、记忆和历史。味道是有历史的。一道菜正是一个故事，其烹调、选料、味道，盛载历史、勾起回忆之余，更体现着一种文化。喜欢食，喜欢听故事，所以，有这本书。9285

    《老爹妈思厨》，梁以瑚　杨阳，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定价：48.00元


　　来源：《新华书目报》2011.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