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照,台湾《新新闻》周报总主笔、博理基金会副执行长。著有小说、散文集多部。《我想遇见你的人生》(杨照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一书的副标题为“给女儿爱的书写”。这是一个父亲谦和地蹲在女儿面前,抛去所有的身段、威权,委婉地跟她谈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一言一语充满了爱。台湾作家张大春将这本书调侃为写给女儿的“情书”。 为生命做好准备 那年的枫叶之旅,在你记忆中只留下了与枫叶无关的事。 你记得旅程的最后一天,被我从睡梦中叫醒,抱到小旅馆的隔壁房间,有一位亲切的伯伯,帮我们拍了照片。那是来自九州岛大分的一对夫妻,同住在南禅寺边的小旅馆,每天吃早餐时会遇见,客气地聊上几句。他们知道我们从台湾来,他们觉得你是他们看过最可爱的三岁小孩,所以在分手前,一定要帮你拍张照片留念。现在那张照片,被细心放大后寄来的,就摆在书架上。 你还记得你总是不愿意乖乖穿上那件蓝底有小白圆点的外套,每次要你穿外套你就闹。除此之外,就没记得什么了。 你知道去高山的时候,有长长的石阶,你迈着小小的步子,坚决勇敢地自己爬了上去,没有要我抱,路上的日本太太们看你勤奋的样子,都靠过来说:“加油!”这件事你知道,但不是自己记得的,是听我们说的。至于走了十几二十个名胜,风姿颜色多样变化的枫叶,你也是后来看相片才晓得的。 有趣的是,那回到京都,先在火车站边的饭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换去南禅寺边风味独特的小旅馆时,搭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问起你的年龄,听说你三岁,他回应:“日本有句谚语说:三岁时眼里看见的东西,留到八十岁都不会忘!” 看来,谚语讲的是期待,而不是事实吧!不只是你,我对自己三岁时的事,也都没什么印象,我认识的人,也没有几个记得自己三岁时的事。还是说,要到八十岁,这些童年眼底的印记才会神秘神奇地复活,突然通通记得了? 大概不会有那么好的事。人生残酷的事实是:三岁那年你虽然去了京都,看了枫叶,但你的感官和你的记忆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枫叶美景来不及跟你的生命发生具体深刻的关系。那年的京都、岚山、高山、太原,你去了,但这些地方却没有进入你的生命,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这件事一直在我心中,成为提醒、警惕。人的生命有什么没什么,往往不是取决于我们去了哪里、看了什么,而在于去到看到时,我们的内在感官与记忆有多少准备。生命的丰富与否,与外在环境的关系,还不如跟自己内在准备来得密切。 很多人没有准备好自己的眼睛,就算去到罗浮宫,也装不进任何东西到自己的生命里。很多人没有准备好自己的耳朵,在音乐厅一样听音乐会,他就不会有感动,不会有愉悦,不会有音乐冲击出来的体验。很多人没有准备好自己的心,他就无法感染别人的痛苦、别人的兴奋、别人的快乐。活在这个世界里,不同的人会和世界发生不同的关系。 我希望你早早准备好,开放自己,让世界的丰富,通过感官与想象,都变成你生命中的丰富。 坚持将事情做对的精神 班上的圣诞同乐会,你跟其他四位同学合作五重奏,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单簧管和长笛,一起演奏当红电影《海角七号》的主题曲《一九四五那年》。只有短暂几次练习的机会,整体成果还不错,只是结束的时候让人觉得有些突兀。 我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你们没有照谱把曲子全部演奏完。按照谱上写的,曲子最后本来有一段钢琴独奏,钢琴要做出仿佛像风铃般的轻响,让主题旋律如同在记忆中叫唤出来般短暂重现,到此才结束。你们的演出,这一段钢琴独奏不见了。 事后我问你:“为什么没有了那段钢琴独奏?”你回答:“他们叫我不要弹,因为那一段只有钢琴,他们都没事了,他们不想站在台上听我一个人弹。” 我笑了:“所以你就同意了?”你有点委屈地说:“是啊,你自己教我要考虑别人的感受。他们不喜欢我弹那段结尾,我考虑他们的感受,所以就不弹了。” “可是你有没有觉得那样演奏的音乐怪怪的?”我忍不住再问。“有啊,好像没有结束。我也觉得不太对。”“那你认为台下听的人会不会觉得不太对?”你想了想,说:“应该也会吧!” 你考虑了合作同学的感受,但没有考虑到台下听众的感受。“从音乐上看,钢琴独奏应该是不能省略的吧?”你点点头,大概猜到了我接下来要说什么,立刻又重复讲了一次:“可是他们叫我不要弹。” 我明白。人生当中,我们经常要面对不同甚至冲突的原则。音乐虽然重要,朋友也很重要,再加上不想太突显自己,让你决定取消谱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钢琴独奏部分。我尊重你的权衡考虑,却不能不提醒你,在这过程中,你其实是放弃了自我选择,让其他多数同学去做决定。在你心底,你不可能相信如此有头没尾的音乐是对的。我希望你对自己认为对的事,可以稍微多一点坚持,别那么轻易让步。照顾到了朋友的感受,你还必须面对音乐,必须处理音乐上的问题,不能直接让不对的音乐就这样在台上呈现出来,不做任何补救努力。那样,其实是马虎逃避。 我希望你能多想一点,能邀请同学们多想一点。不能用不同的心情,用欣赏的心情留住那段钢琴独奏吗?不然,可以让其他乐器在模仿风铃的声音过后,加进来一起带着主题演奏到最后吗?再不然,一定要省略钢琴独奏,那是不是可以让前面那个段落的最后一小节渐慢得更夸张些,来铺陈结尾的气氛呢? 不管有多少考虑,有多少阻碍,总是该坚持将事情做对。这个方法不行,换个方法,但是带给大家对的、好的音乐的前提不该被牺牲掉,要不然也就失去演出的意义了,不是吗? 挑战一下自我极限吧 老师告诉你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上台替一位临时取消回台演出的钢琴家,演奏肖邦的轮旋曲。你断然拒绝了,而且在我和妈妈试图劝你再想想时,激动地跟我们争辩。 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说老实话,也很高兴你会有那么明确的想法,不再是以前习惯的反应:“不晓得。”“都好啦!”……你真的长大了。而且,我也当然要尊重你的想法,因为那是你的音乐,那是你对待音乐的基本态度。到正式演出,只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那是一首你从来没有练过的曲子,你不相信自己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掌握那当然不简单的音乐,虽然老师说既然是临时代打,看谱弹奏也没关系,你却坚持正式演出一定要背谱,觉得带谱上台“很丢脸”。“我都不能睡觉,不能吃饭,一直练一直练吗?”激动起来,你说出这样夸张的话。听到这样的表达,我决定不再多说什么,因为你对于不能在台上呈现自己满意音乐的担忧,已经超过一切,那样的情况下,你听不进其他的。 等你心情平复了,我希望你能听听我的解释。妈妈和我,其实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我们觉得这是个你应该考虑的机会,不是因为那场演出可以带来多大的光彩,不,我们没有那么虚荣。我们想的是:在如此特殊的情境下,也许你会有兴趣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 我是个喜欢试验自己极限的人。成长的过程中,我享受过许多这种挑战带来的乐趣,也借由这种挑战让自己多一些原本不以为自己可以拥有的能力。小时候坚持不预先准备,不猜题背稿,去参加即席演讲比赛,逼自己真正从抽出题目的那一刻才开始想,十分钟后上台去讲五分钟的话。那十分钟多么可怕!感觉上脑袋一片空白,根本不晓得该怎么想,只剩下“怎么讲、怎么讲”的焦虑问题连续反复出现,但是十分钟后,我强迫自己开口了。从此之后,我知道自己有能力可以一边想一边讲,还能讲出有条理、有内容的话。我也曾经在博士资格考前,决定赶文学奖征文截止期限,写出一部十万字以上的长篇小说。平均每天写八千字,然后还要复习博士考的四大范围。就这样,小说写完了,博士考也考过了,那种快乐,至今难忘。绝对和安排充分时间准备考试,另外慢慢写完一本小说的感觉,大不相同。 绝对没有要你草率,更不可能要让你上台出糗。我要的,只是或许你会想想这个庞大挑战,感受一种小小日常英雄的兴奋:“哇,也许我有机会做到这样的事呢!”或许你会在应对挑战的过程中,重新认识、评估自己:“啊,原来我也可以用另外这种方式练琴、背谱!”或许你会在完成这件事时,呼一口气,对自己说:“嗯,这当然不是最好的,但我尽力了。” 你能了解我这样的想法吗? 做爸爸最基本的责任 家里养的第一只猫,是我大学时候从街上捡回来的。刚出生不久的小猫躲在干干的水沟里,一直叫一直叫,叫声跟它小小的身形完全不成比例。我买了一盒牛奶,把它从水沟里抱出来,它喝了几口牛奶,停下来,抬头看看我,继续一直叫一直叫。 我只好把它放进背袋中带回家,想偷偷先照顾几天,再找同学朋友收养。没想到一回家就发现它在我的袋子里拉肚子,我袋里的书全完了。更糟的是,它拉肚子拉到脱肛了。这下没办法,只能告诉妈妈,跟妈妈要带小猫去看兽医的钱。我再三承诺,不会把它留在家里,医好了就送别人。 我真的积极央了朋友愿意收留小猫,而且还不只一个,连续找了三个。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巧,每找到一个,我就在街上或校园中碰到别只楚楚可怜的小流浪猫。结果,三位朋友都养了小猫,原来那只猫却还在我家里。 这段过程中,慢慢地爸妈也习惯了小猫在家里。刚好爸妈的事业有了重大转变,生意暂时休息,常常在家,反而他们和小猫相处的时间比我还多。很快地,喂养小猫,帮忙准备猫沙的事,就换成爸妈接手了。 小猫慢慢长大,没有新鲜的鱼或鸡肝就宁可不吃。妈妈试过在鱼肉中拌一点点饭,小猫闻闻嗅嗅就走开了,一整天都没再靠近食盆。妈妈投降了,换上纯粹都是鱼肉的另一盘,小猫才进食。 我忍不住跟妈妈说:“你把猫宠坏了!”妈妈回我一句:“难得有猫可以宠,宠坏了又怎么样?不像小孩,宠坏了就麻烦,不但害自己还会害人。” 你成长的过程中,我妈妈、你阿嬷说的这句话,随时在我心头。不把你宠坏,是我做爸爸最基本的责任,是对你的责任,也是对将来要跟你相处的人的责任。诚实地说,这份责任很重,也很难。疼爱与宠坏,常常就只有那么细微的分界,我怎么可能装得出对你严厉严苛的态度呢?我真的了解了,妈妈当年可以那样宠小猫的轻松心情! 如何疼你而不宠你?多年思考、试验,最有效的方法是明确告诉你,什么是我认为被宠坏的小孩会有的行为,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问你:“我是不是把你宠坏了?”我发现你会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也会认真、具体地回答我:“没有吧!我并没有……” 希望你会在这样的过程中,养成习惯也承担一点责任,看好自己,别让自己被我给宠坏了! 活在热情的人群中 那时,你一岁九个月,我第一次带你去文艺营。在高雄的中山大学,上完最后一堂散文班导师课,应学员要求,我把你抱到课堂上,好多人争相过来合照。当然,每个人都用兴奋的语气对我称赞:“你女儿好可爱!”做爸爸的荣光,好吧,做爸爸的虚荣,就算分不清楚人家的赞美是真心还是客套,都忍不住高兴。然而,绝对不是因为这样的虚荣,让我在后来几年中,每年暑假都带着你一起去文艺营,一次又一次,到过关渡、台南、基隆、新竹…… 不是为了让人家知道我有这样一个女儿,而是想让你在成长的过程中,看到、知道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拥有共同的兴趣,他们聚在一起,享受共同的乐趣。没有人是被强迫来的,相反的,很多人每年都在等文艺营,并且抢先报名,好奇期待着在这里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上到什么样的课。 我们不会随时都聊文学的话题。更多时候是交换没见面的时光中彼此的行踪,然后开些大家痛快发笑的玩笑,再接上些任何人都会有的感时忧国牢骚,或最新最轰动的八卦话题。 可是只要稍微静下来的片刻,我们都会自然地彼此互问一句:“最近写些什么?”每个人一定都有刚完成的,或刚开笔的,或构思许久等着要写的,或写了许久总也完成不了的作品。是的,我们都是创作者,都在创作中得到最大的折磨,才能换来最大的快乐。这点共同的身份,使我们就算不多说什么,都能感觉到特殊的亲近气氛。 在别人眼中,每年一次的文艺营,不过就是个“大拜拜”嘛!然而,正如“大拜拜”过去扮演创造小区团结一样,我们也在这样的仪式中,一次次确认,自己活在一群文学人之中,一次次确认,我们并不孤单。 我相信,一群拥有相同兴趣的人,会制造出很不一样的浓郁气氛。我希望你可以感受,这些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对文学的兴趣,所散发出来的奇特热情。我希望让你看到、让你感受,我自己跟这群朋友聚在一起时的快乐与满足。 我完全没有意图要你跟我一样喜爱文学,热衷文字创作。但我真心期待,你长大后会同样珍惜自己的热情、别人的热情,愿意伸出长长的手臂拉住拥有相同热情的人,靠着这些人,不断替自己的热情保温,甚至添加薪火,如此来抵拒世俗力量对我们热情兴趣的持续伤害。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2.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