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鬼记》 尚思伽著 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太平鬼记》,是尚思伽所著历史短篇小说的结集。其第一篇《史官》,就让秋日阳光闯入晋献公的史官存放龟甲的龟室,将读者领入两千余年前春秋年间的宫闱。可这番“穿越”,却只是为了让读者安分守己地读中国历史。当然,小说作者之心机在于营造氛围,并将那氛围弥漫于故事周遭。在《史官》中,有秋日之阳,也有秋意侵人的凉、金秋夜寒的寂,叙述的却是东周列国时代的晋国夷吾争位、重耳复国故事的“前传”。晋献公宠爱的骊姬身世、体态、容貌之描绘,在《史官》里被游移于人首马身的女妖与以色媚主的淫妇之间,并以深宫幽夜和淫祀血祭之阴森色彩渲染。如此文字,极有画面感,不由让人想起“一个画面首先是对眼睛的一个节日”,那句法国著名画家德拉克洛瓦之言。 正是在“森森鬼气”的铺陈、烘托下,《国语》、《战国策》、《左传》、《汉书》 等书中的某位历史人物、某一历史事件,在《太平鬼记》 中被作者的想象力点化,激活成为小说。如:《君子》揣摩孔子亡故之际,其各个弟子的心态;《变法》讲商鞅在秦国政局动荡时的命运变迁;《知音》补叙荆轲及高渐离刺秦的前世今生;《万人敌》 交代项羽乌江自刎后的身后事。《神君》、《陌上桑》等篇,作者的笔触更是恣意纵横……关于作品的艺术魅力,哲学家本雅明曾说:“艺术的关键是作品的‘韵味’或‘气息’。作者审美体验以其完美充盈和独特个性,转化为作品中不可复制、不可模仿的气息,回旋流动,使作品如同一个‘主体’对接受者说话。这种气息仿佛具有神圣、权威、永恒的性质,使人与作品的交流中,产生震撼心灵的敬畏与晕眩。”《太平鬼记》正以那“森森鬼气”,制造着作品的“韵味”或“气息”。然而,《太平鬼记》的独特个性,却在于复制、模仿。君不见,书中的每篇历史小说后,都有“鬼生曰:……”的文言点评。这是对“太史公曰”、“异史氏曰”的复制、模仿,可这复制、模仿却是一份心存敬重的创造。在该书后记中,作者说,自己谨以这样的文字和结构,“向中国伟大的史书传统和小说传统致敬”。 从《史记》到《聊斋》,映照着中国史学与文学的并驾齐驱。作为历史小说,《太平鬼记》挟“怪力乱神”之典故,借助文学语言,游走在史籍的疆域中,身手矫健。对经典巨著的学习,正是孕育灵感之路。同样读《聊斋》,有人是“把卷坐斗室中,青灯睒睒,已不待展读,而阴森之气,逼人毛发。”有人却说 《聊斋》“当以读史记之法读之,史记气盛,聊斋气幽,从夜火篝灯入,从白日青天出。排山倒海,一笔数行,福地洞天,别开世界,亦盛亦幽”。因此,《太平鬼记》之妙,妙在寻觅古人书中不得意处、难转笔处,以想象力拓展时空,或点睛、或渲染。 作为“故事新编”的历史小说创作,文学文本对历史文本的继承和再造,难就难在分寸感恰到好处的“拿捏”。文学对历史继承过分,则流于重述;文学对历史再造过度,又不免失真。分寸感恰到好处的“拿捏”,在某种程度上犹如“戴着镣铐跳舞”,《太平鬼记》中的《陌上桑》,就是在史籍桎梏中,文学腾挪翻飞的典型文本。 论及故事的场景展示,《太平鬼记》在服饰、器物、饮食、风俗等细节方面,文学对历史的“伺候”是循规蹈矩、毕恭毕敬的。作者尚思伽在再显历史时空原貌上,可谓煞费苦心,从中可见她作为才女的细腻学养。这也正是她的聪慧之处。或许,她读过萨特在分析福克纳《喧哗和骚动》中有关时间的那番话:“对于福克纳来说,恰恰相反,很不幸,过去从来未曾丢失,它始终在那里,死死地缠住我们。我们逃避现时世界的唯一方式是神秘的出神忘形。”生活中,出神忘形多半寄身予回忆或梦境。《太平鬼记》中作者的文学想象,亦多半借助回忆或梦境,施展身手。那也是该书风格的要素之一。 此外,《太平鬼记》 附录的数篇小说,以白话、文言相间,摹写现世性情,是“摆脱镣铐”的“跳舞”,亦有可观之处。日后,尚思伽不妨凭此风格,放纵想象力驰骋于小说界。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2.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