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作《知日的风景》才出不久就告售罄，很出乎我的意外，因为没理由啊。但再想，或许万事都是缘起，都有道理。譬如，有人本就迷恋东洋的一切，这样从动漫、服饰到化妆品，爱物及书，偶然被谈那里的文字勾留住，自有万一的可能。但更多人与本书的缘分就不止于此。有学生告我，他是因书中谈到日本人的“无常观”，类似《平家物语》所说的“诸行无常，盛者必衰”，或三岛由纪夫所说的“美只限于年轻”，“美人就该夭折”，从来让他惊心。有朋友则声称是对彼拙于言说精于拿来感兴趣，尤其是那种对团体利益与他人评价的看重，让他印象深刻。也有共通的感受，就是一苇可航的东邻，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们感到陌生。

　　个人的好奇其实与他们一样多。不同的是，从不认为我们非常了解日本，相反，觉得这样的了解还很不够。因此，对两者关系虽难称异体，但也绝非同体甚至互体，有一份清醒的坚持。就说无常观，在彼是以生为幻梦，死为常驻；是要人看破一切实存如雨后之虹，虚空处着色。由此，它让人在寂灭中体认，而不要在境上生心。那种活在哪里都是活在无常里的惨酷认知，与夫不粘着于物表、不缠缚于尘网的爽利与决绝，有时不出自信仰，多基于日常，是只见于日本文化的特有的风色。或以为，在我们，也深情，也体知，也能感到许多时候，一种深在的感情是不说与说一样真，但因为是信从道释思想的缘故，抑或前贤往哲的训教，还是与他们重情上的默会与意上的感通不大一样。还有，受一种更博大的文化涵容，中国人的心地似乎更豁亮洒落一些，更能入而复出，知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须破斥一切的浪喜妄忧，看淡一切的稠情与浓愁，并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与他们不惜以美与生命的破残，来维护初心的完满也判然有别。

　　也所以，你看得到，倘若夏未歇，秋早至，花心碎裂的声音，在你或是绽放，在彼就只是凋零。日本人看外物，就是这样，任何时地，总能感受到一种垂死的目光，似乎因这种目光，它才能理会，眼见的一切，孰为平宁，谁是欢喜。对此，他们的说法是，倘若不能体无，哪有实有；倘若不与死同在，如何悟生。以这样的认知，再回看一己的肉身，有太多的人将之视作注满空无的花瓶，就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再说拙于言说或重视团体利益与他人评价，这可上溯至远古弥生时代与稻作文化的影响。它所养成的“共同生活体”意识，让每个日本人都知道灭我从众，克己奉公。对此，本书各处已多有发扬。这里想补充一说的是，这个共同体对人的关怀是如何的无微不至。譬如早先的日本会社，照顾员工终身，不但提供住宿，还负责介绍对象，所以生意场上，往来酬应，其人交换名片，往往会先诵公司大号，再及自己。至于不同的公司，与其说有自己的文化，不如说都归服于共同的制度安排。而这制度，因有日本文化的柔韧，全不似西方式的木强，每每能无言而化，不令而行，让人甘愿受其约束，进而，还能外扩至广泛的人际，对整个社会产生深刻影响。故这样的时候，受这种文化融炼，所谓言说在很大程度上就成了多余的东西。如果再配合上述对无常与寂灭的体认，你就能够理解，为什么在日本人，多言是一种讨人嫌的败兴甚至败德行为。因为在那里，语言本就不是清晰地表达个人思想的工具，而仅被用为彼此感通与合意的媒介。这就是加藤秀俊《日本文化和交流》一书，说日本人“所谓的交流常常可以表现为默默无言的交涉过程”的原因。

　　同时，你也能理解，为什么当其转身向外，会常有周遭皆水无一滴可饮的强烈的异己感。有些人看似走出去了，像我们说到过的加藤嘉一，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不过是为了能再转身回去，与同胞抱团取暖而已。凡此，就是外人看去，尽管日本国际化程度不低，到头来仍脱不了“封闭”恶谥的原因。今天，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谈论，日本已经成为比任何时候都缺乏世界观念的内向国家，日本人也多讨论，自己是否真的患上了“加拉帕戈斯综合症”，即试图在完全孤立的情形下独自生存发展。你都不能相信，这种内向与封闭，有时使得他们对自己的同胞家人，也不能做到开放。由于相信人与人之间最安全的相处方式，就是彼此没有期待，甚至忘却，他们中许多人才会从以情绪的行动来与现实对决。至于又极重视别人的看法，无非是为更好地维护自己而已。

　　对此人性中的种种复杂面，日本人自己也感纠结。故早在上世纪五十到九十年代，由他们自己写的近2700篇“日本人论”，对其中的缘由有过种种讨论。个人印象较深的是东京医科大学教授角田忠信的说法，他认为日本人之所以在上述各方面表现得异于常人，与其独特的大脑结构有关。比之欧美人左脑主理性，右脑主感性；左脑主语言，右脑主音乐，日本人正好反是，所以凡此种种外人的不理解，实在非常自然。你听了这种解释，包括其他的血型分析，一定以为奇谈，但大物理学家汤川秀树的感觉是，这样的判断，是“近年来听到的最有趣的问题”。如果再要问，那与同处东亚的中国人相比又如何？恕我鄙陋少闻，生理结构上的研究尚未见到，但文化上，自17世纪水户学派以来，日本就一直在刻意拉开与中国的距离，迁延至于今天，早就渐行渐远，却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不怕，我们终究是能够了解日本的，因为我们了解它的文化，知道它的起点在哪里，它最想抵达的目标又是什么。进而，还能对其茁强的生存欲求及另一面的暴烈刚狠有足够的把握，对其近乎艺术化的纤敏个性及另一面的个体内省发达整体反思缺乏有清醒的认识。想特别提请注意的是，我们知道在国力下行过程中，它的焦虑不安和由此反激出的孤傲与自大，但这不等于说，这个民族特有的文化的生命力，它绵延不绝的韧强与坚久，真就可以被人忽视。相反，你只有重视它，才不至于错认，它放缓了的发展速度，其实是向更合理的可持续发展的转型。

　　事实上，已有一些人认识到，日本的发展方式可能被误解了，它或许失去了高速增长的自信，但并没有影响整个国家的发展与稳定。所以它的失业率依然不高，贫富差距比其他发达国家要低，犯罪率就更低了。它全民享受医疗保险，平均寿命一直冠绝世界。还有，它的海外投资获利甚丰，足以支持国内的实体经济。它的国力因为有此独特的政治-社会结构的支撑，依然不可小觑。而我想说的是，追究到底，这一切的一切，无不与它的传统和文化有关。包括泡沫经济涨破后，仍有兴致发明PSP游戏机、任天堂的DS和拓麻歌子玩具，都是这种文化力独特的魔力折射。你若以为这些东西，不过玩乐而已，你要上当的。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3.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