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积淀时代的回响（第3期） - 《大学出版》2004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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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积淀时代的回响（第3期）

——启功先生几种新书介绍

赵仁珪（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2006-06-23 14:10:32 来源：《大学出版》2004年第3期

　2004年7月26日是国学大师启功先生92岁寿辰。这一天，启先生的六种新书在北京师范大学为他举行的简短而热烈的庆祝会上同时首发，计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启功口述历史》、《启功韵语集》（注释本）、《启功讲学录》、《启功题画诗墨迹选》、启功跋《董其昌临天马赋》，中华书局出版的《启功丛稿》第四卷“艺论卷”。六种书的出版说明启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但仍然精神矍铄，笔耕不已，这不但是启先生之幸，也是学术界之幸。
　稍有遗憾的是，启先生的目力有所减退，大部头的书稿很难一一亲自操觚，必要时需要别人协助笔录整理一下。我作为“文革”后首批启先生的研究生，毕业后又一直留校任教，近水楼台先得月，便有幸参与了协助整理《启功口述历史》、《启功韵语集》注、《启功讲学录》三书的工作。每种书的工作流程基本上是这样：先由启先生口述，我来记录、录音，有些问题随时提出，由先生说明、解答，每种书大约都需花费二三十个单元的时间，然后回去整理，形成文字，再读给先生听，把一些误记的地方做些适当的修正。启先生为这些书付出了艰苦的努力，有时没人打搅，能兴致勃勃地讲上两三个小时。而我在聆听的过程中，始终被一种如仰高山、如沐春风的感觉激动着，这不仅因为我能直接从这位国学大师身上得到许多具体的真传，而且从这些具体讲授的背后，我深切地感受到他厚重多元的人格魅力和博学多才的学艺修养。不管是他口述历史中所说的家族兴衰、成长艰辛，还是学艺回顾；不管是他诗中的性情流露、人生感慨，还是艺术评论；不管是“讲学”中对学术文化的总体把握，还是对某一具体问题的考辨，这里面都沉浸着他毕生的独自探索和厚重的人生积淀，反响出他伴随着时代律动和历史进程的脉搏和脚步。
　《启功口述历史》一书相当于一本自传文学。约14万字，尽力保留了启先生生动的口吻，再加之126幅珍贵的照片，可谓文图并茂。本书共五章：一、我的家族。这是最富“历史”色彩的一章。启先生的第九代祖为雍正皇帝，而到他的前几代早已没落，但他从历代长辈那里所耳闻的家族情况具有弥足珍贵的历史价值，它们有的可与历史的记载相印证，有的甚至可补史缺。如乾隆与太后及和亲王为帝位而斗争是如何费尽心思、勾心斗角；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死因的种种谜团，在书中都有鲜为人知的披露。二、我的童年和求学之路。启先生是孤儿出身，在艰辛的生活环境下，启先生得到曾祖和祖父门生的资助才得以生存读书。后来又有幸结识并受教于著名学者和艺术家戴姜福、贾羲民、吴镜汀、溥心畬等先生。在他们的培养下，启先生才打下了日后成为通学大师的基础。从这章叙述中，我们可以了解一个困顿但具有潜质的青年是如何成长为通学硕儒和艺术大师的，也因而可以明了一个天才的出现，背后是需要有多少人的支撑和培育，理解为什么说人才才是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而培养人才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任务。而书中所涉及的许多艺术圈和学术圈内的交往和逸事，又是一般名人传记文学中很难见到的，这本身就具有特殊的近现代学术史和艺术史的史料价值。三、我与辅仁大学，四、我与师大。讲述了从教七十多年的生涯。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启先生获识辅仁大学校长陈垣先生，“信有师生同父子”，从此在陈校长的关怀、呵护和培养下，启先生走上了真正的高等教育与学术研究之路。读了这些记载，我们更能了解启先生为什么一直高度称赞老校长为“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同时也能了解旧时大学办学的一些特点。而在师大的经历，更是和解放后不断的政治斗争相联系，更能了解知识分子多舛的命运。而对辅仁和师大的逸事回忆中，甚至包括对中学生活的回忆中，我们不但能读到很多令人忍俊不禁的趣闻，更能体会到启先生对教育制度和如何教书育人的独到思考，体会到他如何强调在教育中应“以人为本”，实行富于人性化、个性化的教育思想。五、学艺回顾。启先生结合自己的许多生动事例从书画创作、书画鉴定、诗词创作和学术研究等方面总结了自己的治学经验和艺术经验，由于是亲身体验，又是结合具体的创作实践有感而发，再加上他在这些领域都取得很高的成就，所以这些切身的经验之谈富有很多的真知灼见，对有志于学术与艺术的人很有启发。总之，启先生是抱着对历史负责的态度，严肃、认真地讲述着这些历史。其实就启先生来说，他本不愿意谈起这些往事，一来对自己的祖辈如何评价、措辞确实是一件很难把握、很费踌躇的事；二来平生不幸的遭遇实在太多，回忆历史无异重温痛苦。但启先生最终宁愿重温痛苦，而把宝贵的历史资料奉献给大家，这是我们要衷心感谢他的。
　《启功韵语集》（注释本），是启先生一生诗词创作的总集。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原来分集出版了启先生的三本诗集：《启功韵语》、《启功絮语》、《启功赘语》，后中华书局将“三语”合编为《启功丛稿》的第三卷“诗词卷”，共收诗700多首，佳作迭出，广为传诵。《启功韵语集》不同于“诗词卷”之处在于增加了适量的注释。启先生的诗词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古色古香，典雅华赡，辞彩精美，立意蕴藉，经常使用一些古典词汇和典故，其中有很多论画诗、论书诗，更使用了大量的专业术语，提及了很多人的字号爵里，这些诗如不加注释，一般人是很难理解透彻的。一种是明白如话，通俗易懂，类似“打油诗”、“顺口溜”，但又不失韵味，时时闪耀出幽默与智慧的光芒，这种诗一般不须注释，读者自会理解。而这两种风格又大致代表了两种创作倾向和原则：即前者更注重继承，后者更注重创新。当然，有些辞彩古奥的也不失创新的特色，有些通俗的也具有古朴的风格。而这两种倾向和原则正代表了当今旧体诗词创作的方向：只有把继承和创新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在创新时不忘继承，才能使当今的诗词创作走向繁荣健康的道路。否则，没有继承，创新则成为无源之水；没有创新，继承将成为一潭死水。而启先生正在继承与创新相结合方面为我们作出了榜样。他有深厚的家学渊源，胸中有数以千计的古诗供他左抽右旋，无不如意；而高度的学识修养和丰富的生活经历又使他具有独特的思想气质和看待生活的角度。因此他的诗既有深厚的古典韵味，又有浓厚的“我手写我口”的真我个性，很值得一读。而注释的增加，正是出于帮助读者对第一类诗也能有正确深透的理解这一目的出发的。而我之所以极力撺掇为启先生诗做注，还出于这样一种幼稚的想法：我在读古诗，发现后人在解释出现歧义，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意见时，就天真地想：如果当初诗人有一个解释，哪怕是极简单的提示就好了。我想启先生的这些诗有了这些简明的解释，今后也许会避免这种尴尬局面的出现。为了保证准确，我在做注时，先详细地根据应出注的问题向启先生请教，由他亲自作出解释后，再加查证核对，应该说这些注都符合启先生的原意。当然，启先生论诗非常强调寄托象征，不主张把诗讲得过于坐实，读者在阅读时仍有很大的理解空间。
　《启功讲学录》主要收集启先生为研究生所开设课程的听课笔记。启先生一生有很多名头，但他一贯称其他的名头都是他的副业，只有“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才是他的正业。启先生自上世纪30年代初进入辅仁后，迄今已从教70馀年，教授过很多课程。但解放前鉴于“资历”，启先生主要讲授的是大学国文课，解放后17年受严格分科分段教学体制的束缚，启先生教学的特点也很难发挥。反右以后启先生连上课的权力都一度被剥夺，至于“文革”期间，斯文扫地，更谈不到传道授业了。最能发挥启先生特长的是“改革开放”之后招研究生时期。给研究生上课可以自行安排内容，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启先生在学术上最大的特长是什么呢？就是博恰多闻，通学通识，举凡古典文学、语言学、经学、宗教学、书画学、版本目录学等无所不通，无所不晓。他平时最反对机械死板地分科分段，提倡各学科的融会贯通。因此这本《讲学录》内容十分丰富，第一编为“论文学”，大到对“唐以前的诗是长出来的，唐人的诗是嚷出来的，宋人的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的诗是仿出来的”这样的宏观把握，小到对某一作家作品的示例，都给人不同于一般文学史讲授的新鲜感。第二编为“论学术思想”，从原始儒学一直讲到汉学、宋代理学、明清今古文经学之争。大到学术思想的走向，小到对某一概念的解释，也可谓无所不包、无所不赅。第三编为《论古籍整理》，从典章制度、版本目录、文字音韵，标点注释等各方面讲解了古籍整理的基本常识，并把这些基本常识课戏称为“猪跑学”。总之，这本《讲学录》虽然限于体例，不可能有更多详尽系统的论述与论证，但却有很多很好的的见解和思路，顺着这些思路思考下去，一定会得到很多新鲜的启示。所以这本《讲学录》的价值，不仅在于讲解了许多具体知识，更向我们揭示了启先生的治学思想和治学方法：一、提倡通才通识教育，只有博，才能专；传统文化是综合文化，只有博学，才能了解传统文化的精髓。二、要注重基础知识的积累和基本能力的培养，这是进入国学研究领域的基本条件。三、要有独立思考及独立研究的能力，而这种能力的得来要建立在厚积薄发的基础上。
　启先生的诗、书、画号称“三绝”，《启功题画诗墨迹选》，为我们展示了一百多幅“三绝”的作品，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第一次面世，使爱好者可以大饱眼福。《天马赋》原是米芾的作品，久已失传，董其昌所临堪称珍品，为陈垣老校长所藏，后赠与刘乃和先生，命其临写，启先生为之题跋，使这件稀世珍宝身价倍增。《启功丛稿》原由中华书局出版过三卷，这次又补出第四卷《艺论卷》，使梅、兰、竹、菊四品足备，爱好书画的读者可以从中学到很多书画方面的知识。
　六种书的出版标志着今年是启功先生创作和研究的丰收年，祝愿启先生生命之树常绿，学术之源永流！
［作者工作单位：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来源：《大学出版》2004年第3期

本版责编：金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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