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叙述的窄门》张学昕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
应该是从进入文学批评的园地开始,张学昕就对小说文体发生着浓厚的探究的兴趣,也因此投注了极大的学术精力。近几年来,张学昕在短篇小说文体研究方面用力颇多,一篇篇大块的理论研究文章发表出来,这其中既有对诸如苏童、刘庆邦、阿来、范小青、蒋一谈、王手、金仁顺、葛亮、高晖等当下一批在短篇小说写作方面极其活跃且卓然有成的作家的具体而专门的论述,也有对某一时段或一地域内的短篇小说发展历程的追溯与梳理、对短篇小说文体堂奥的揣摩和奇妙路径的探索,还有对短篇小说写作新的可能性的认真而切实的寻找,更有对与自己有同好的文学批评家们的批评实践的思考。自然而然,到今天就有了这本为短篇小说“立法”的厚重的研究专著《穿越叙述的窄门》的问世。
张学昕之对短篇小说文体一直保持着研究的热情,当然首先是因为他是一个铁杆的纯文学的爱好者、拥趸者,他迷恋短篇小说的结构、叙事、想象、话语以及凡此种种所凝结成的属于短篇小说特有的那种气象。成为一个文学家曾经是他的梦想,但是他最终成为了一个非常出色的文学批评家。因为洞悉了作家在文体、形式和叙述策略上的选择往往隐喻、象征或确证着作家与自己所接触和感受的现实之间的关系,短篇小说研究就成为张学昕踏实而丰厚地切入文学领域的别致窗口、独特蹊径,他从中能更好地感受到文学的无穷魅力以及把握和探查人性、灵魂的秘密。因为看到语言是文学叙述的根本,文体能彰显出作家的整体艺术选择和个性风格,他将语言和文体视作评价小说的重要标准,掬一颗赤子之心,以对文学的敬畏之意,用诗意灵性且能穿透内心的文字建立起深深打着自己精神烙印的短篇小说叙事学来。因为有着良好的审美感受力,有着广博的古今中外小说阅读量,对无数短篇小说大师如赵树理、孙犁、沙汀、汪曾祺、林斤澜、契诃夫、欧·亨利、莫泊桑、马克·吐温、爱伦·坡、卡夫卡、博尔赫斯、巴塞尔姆、雷蒙·卡佛、克莱尔·吉根、科尔姆·托宾、弗朗索瓦丝·萨冈等的经典力作烂熟于心,以灵敏深入的文学体悟在内心形成了遵循审美伦理的衡尺;循着这一内在批评底线出发,在对具体作家作品加以论说时,他往往不单纯局限于所论说的“这一个”,或者仅是做一个亦步亦趋的作家作品阐释者,而是以恢弘开阔的视野、纵横捭阖游刃有余的论说、犀利的眼光和深邃的洞察力,抽绎总结出其对短篇小说合乎情理的独特理解和深切论说来。因此,他的文学判断绝不漂移不定模棱两可,往往充满自信一语中的,诗性兼智性的文字处处显着生命的温度、灵动厚实中透着机锋和敏锐,有激情,富学理。
譬如,他认为相对于同时代的作家,“苏童无疑是近二十年来最年轻、最富才华和灵气的短篇小说家”(《苏童与中国当代短篇小说的发展》),在探查苏童小说的人文地理的过程中想到几乎所有中外优秀作家都有一个自身无法逾越和摆脱的小说地理坐标,“它既是 ‘精神地理学’、‘情感地理学’和‘文化地理学’,也是饱含着写作所必需的基本愿望、冲动和生命力的自然起征点”,“一个作家写作的 ‘出发地’ 和 ‘回返地’,一定是有着强烈和确切的精神依据和价值指向的”,而“小说的虚构本性,早已决定了不可能任由你打开作家亲手封签的暗室之门,这样,也就无法真正辨识或者走出一个作家所叙述的文学这座地理迷宫”(《苏童的“小说地理”》)。论及阿来,在肯定其长篇小说宏阔的气势、深刻的意义和出色的想象力的同时,更感慨“在很长一个时期里,我们却在不经意间忽略了他的短篇小说。我感到,这些短篇,除了具备其长篇小说所具有的那些基本品质外,还拥有着长篇不可取代的更强烈的诗学力量和沉郁的魅力”(《朴拙的诗意》),还由阿来与无数种植物之间发生的神奇而微妙的对话想到画家、作家、诗人们所共有的机巧,“他们所把握住的美妙,一定有许多都是从我们的疏忽、蒙昧、粗鄙的心灵间轻易滑过的。细致入微,入情入理,这是一个作家的责任”(《阿来的植物学》)。早在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几年前,他就撰文认为莫言“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意义远远没有被充分意识到”(《寻找短篇小说写作新的可能性》)。他的研究始终忠于内心的阅读感受、恪守批评伦理,秉持朴素坦诚的精神,好处说好坏处说坏,同时也具有原创的智慧,在他富创造性的阅读和发人深省的追问中总是能闪现出强烈的思辨色彩和率真的个性来。
我不知道张学昕在给自己的专著命名时是否考虑到了《圣经》里耶稣关于“窄门”的论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但他确乎在书中提到了作为孤独、寂寞文体的短篇小说在我们这个时代的“窄门”命运,因为在他看来,无论于写作者还是阅读者来说,短篇小说都是一项“超越现实的文化奢侈”。我总觉得,如是的命名包含着张学昕对短篇小说这一对写作者精神性和技术性要求更高的文体不易被人所注意到的一面的开掘和肯定——短篇小说虽则体制短小但同样能铸就雄浑不朽的“史诗”价值;也因此包含着张学昕对未来短篇小说出现新的生机和无限可能性的美好期待,就如他所说:“短篇小说写作常常是一种灵感触角延伸至生活纵深处的以此闪耀,或者是,在一种经验、精神与感觉之间,故事、人物、语言、结构相约之后的不期而至。同时,它也是作家与存在世界、与自身的一次次激烈的博弈。”因此,“怎么写”不仅仅是小说的技术性问题,而是作家在叙述文字之外的精神延伸,是一个作家的世界观的问题。进而言之,能够折射一个时代的审美判断、价值取向以及人精神状况的短篇小说,之所以能够在商业时代也依然被那些痴心不改的人们所钟爱所追求,实在是不媚俗的人们抗拒与超越精神平庸、坚守自我张扬个性的确证。因此,“穿越叙述的窄门”也是张学昕对甘守寂寞的短篇小说作家们的期望,期望他们能够在对生活的触摸和洞悉中、在对朴素智慧的捕捉与表达中,能“以自己的纯文学叙述、独立的文学品格,显示着文学叙事的力量,抵抗着我们这个时代的世俗平庸和精神乏力,同时也捍卫着文学应有的尊严”。当然,我更愿意把“穿越叙述的窄门”看成是张学昕对自己长期以来学术研究的一次富有成效的也是切近灵魂的总结、整理乃至自勉。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2013年08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