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画十六观》朱良志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北京大学哲学系朱良志教授是一位治中国传统艺术的专家，近年来出版的一系列著作，如《真水无香》、《八大山人研究》、《曲院风荷》等，在学界都产生一定影响。他被学界称为中国艺术史研究的“观念学派”代表人物。他的研究重在打通哲学与艺术之间的关系，但不是以哲学去图解艺术，也不是从艺术中总结出一些观念来解释哲学思想的发展。他重视中国艺术发展背后的独特精神气质，关心艺术与人生存状态的关系，他的艺术研究与其说是欣赏艺术作品，倒不如说从艺术中获得一种安顿人心灵的能力。正因此，他的研究在现代读者中具有一定的共鸣，他凭借纯粹学术研究几乎成为一位畅销书作者，这在当代艺术研究者中是不多见的。

　　我注意到近年来他的研究越来越集中，正如他所说，他一般一本书只尝试说清楚一个问题。如《真水无香》一书，就研究中国艺术为何要规避人工秩序的问题。中国艺术强调，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艺术是人所创造的，但创造得就像天工开物一样，不露人工痕迹。他由深刻的思想渊源和具体的创造法式两个方面来深入分析，其研究结果很具启发性，甚至对当代建筑界、园林景观设计等领域，都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新近出版的近70万字的《南画十六观》一书，讨论中国传统文人画的“真性”问题。“南画”指的是传统文人画，这本书不是对传统文人画的鉴赏，也不是研究传统文人画理论，就集中研究一个问题，一个影响着近千年来文人画发展的关键性问题―――生命真性问题。作者认为，推动传统文人画发展的根本因素，就是一个“真”的问题。由丹青妙色到水晕墨章的转换，由注重外在具象呈现到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其关键都在一个“真”。文人画家不是以绘画去回应哲学中“真”的概念，而是为什么要作画、如何去作画的最基本的问题。“真”，不是外在的真实，而是生命的真实。文人画追求生命真性呈现的倾向，反映了北宋以来中国哲学重视生命内觉的律动。作者的“十六观”，是选择十六位文人画家来论述，所选画家不是根据他在绘画史中的地位和成就来确定，而是看他的艺术思考，以及与文人画发展这一中心问题的相关度。该书绝不是具体画家、作品的研究，而是建立十六个观照点，由点入面，来分析环绕文人画的“真性”问题所出现的丰富复杂的理论探讨和艺术尝试。

　　该书涉及到很多前人未曾触及的理论角度。如文人画中有一个“浑”的问题，人们喜欢以浑厚华滋来评价像黄公望这样的画家，但何以为“浑”却又言之甚少。该书从道家的“大制不割”哲学和禅宗的无分别见观念来加以阐释，给人以豁然开朗的感觉。该书在分析梅花道人“渔父”之类的作品时，拈出一种“水禅”的观念，一种与宁静的山林隐逸境界不同的险恶的“江湖艺术”，分析其中包含两个重要观念：超越隐遁观念、超越终极价值。这样的解读是前所未闻的。该书分析文人画中广泛存在的尚“古”精神，认为“古”不能简单理解为复古或古雅的趣味，其中包含着超越古今分别、在时间背后追踪生命真实的思想。书中以陈老莲为例，对此作了极富启发性的解释。该书还以唐寅为例，集中研究了一种被称为“视觉典故”的问题，文章由视觉典故来论述文人画中所潜藏的独特的历史感―――一种超越历史表象的独特历史精神。

　　从研究的分量和创新性来看，《南画十六观》　可以说是近百年来中国传统文人画研究最为重要的著作之一。他的意义超出文人画本身，对整个中国艺术的研究都具有重要意义。该书的研究也践履作者常常强调的，到传统中掘取智慧，为当今人的生命存在服务。该书与其说总结一些文人画的创作原理，倒不如说引发出一些人的生命存在的智慧。金农有一则题画跋说：“茫茫宇宙，何处投人？”在无限的时空中，何处是人自立的地方？文人画的真性问题，其实就是人存在意义的追问。该书的“十六观”，十六个观察生命真实呈现的角度，它所呈现出的问题，在我看来，每一个都能激起当代人的心灵回声，引发人关于生命价值的思考。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很同意作者的一个观点：文人画，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人文画”，一种彰显人文精神的艺术。

　　该书对传统文人画价值的定位令人印象深刻，它认为，中国传统顶尖大师的文人画，有一种无法以语言表现的纯粹的美。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宁静而高贵的希腊雕塑、深沉阔大的欧洲古典音乐能与之相比，这是一种能够代表中国这个世界至为灿烂文明的文化精神的艺术。细细品读此书的论述，我觉得作者的分析是有相当说服力的。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3年09月27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