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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叠彩山风洞口有石刻“叠彩山”三字,笔势峻迈,淳厚典雅,那是1964年桂林市委书记、书法家黄云约请沈尹默所题。叠彩山的“望江亭”为沈氏后人沈江东所题,清健秀润,意态奇逸,有魏晋之风。沈氏的书法艺术,为桂林的自然风景增添了人文景观。
江东先生出身浙江名门沈家,祖父沈士远,叔祖父沈尹默、沈兼士曾执教北大,并称为“北大三沈”,其家族在中国颇有影响,与桂林也有不解之缘,早在光绪十三年(1887),沈门藏书家沈秉成受任广西巡抚前往广西赈灾,巡抚衙门就在桂林。沈秉成的夫人严永华留有《题留叠彩山》一诗。
近期,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了江东先生遗著《名门之后说名人——近代文化名人轶事》,全书分为民国轶闻、名人逸事、艺文散记三部分,书中的人和事,许多来自作者的或亲历、或亲见、或亲闻,大多为第一手资料。江东先生手握独家秘籍,以白描笔法,传神地将蔡元培、陈独秀、胡适、章士钊、弘一法师、李石曾、马一浮、齐白石、刘海粟、张大千、丰子恺、张伯苓、马君武、李苦禅、白鹏飞等50多位名人的趣事轶闻、民国范儿,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有很高的文献价值。这部遗著,融会了江东先生的文化信念和家国情怀。
见书如见人。往事历历,如在眼前。1984年年底,我调到桂林电台工作,与江东先生同在一个编辑部,两人的办公桌相依相靠。当时,江东先生负责一个栏目叫《文化城》,还兼着桂林市老龄委的报纸《古榕报》的总编。
在我的印象中,江东先生是一个天真的老顽童,高高的个子,瘦硬的样子像颜体的书法。他喜欢穿那件米黄色的风衣,那是单位发给记者们的工作服,戴一顶鸭舌帽,一副宽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语调轻柔,普通话里夹着吴方言的口音,听起来文气十足。对于我的到来,他很是高兴,觉得有一个生猛而勤勉的年轻人加盟,为《文化城》采写文章,是件好事。
江东先生家学渊源,自幼习文练字,有扎实的童子功,长成之后曾就读于东吴大学和中南军政大学,做过部队的文化教员和宣传干事、记者、研究员,他的学生有军区司令欧志富,也有狼牙山五壮士之一的葛振林。他那朴实简约的文风,一般人学不来的,需要深厚文字功底,博而后约,浓而后淡,雪里孤村雪里山,看时容易画时难。他编稿时,见到诸如“伟大的”、“著名的”词汇,立马挥动红笔删掉。这是废话,他说,人啊,如果伟大,不用这个词也伟大,如果不伟大,加上这个词就成了笑话。
他总是很忙。每天他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拆阅一大叠的来信,这些来信主要有三大类:一类是华人报刊的约稿,一类是来自名家或名家后人的来信,一类是名家给他寄来的书画作品。他常让我“参观”来信,分享快乐。江东先生把许多名人书画捐赠给了桂林市博物馆,这些书画有些是价值连城的。
《文化城》这个栏目,是江东先生力争而来的。领导有次跟我说,不属于是文化城的稿件,怎么也放进里面?领导认为《文化城》应该是桂林抗战这个特定的历史时期,而我们觉得文化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习性,文化人、文化事都属于文化城这个栏目的范畴,就坚持做了下来。一次,有位领导将江东先生的稿件拿到编辑部, 说老沈“目不暇给”这个成语你用错了,应该是“目不暇接”才对!领导走后,江东先生问我怎么看,我说两者是通用的,领导理解有误,不能怪领导,只能怪“四人帮”。他笑了,说文化很重要啊。
在现实环境中,他鹤立鸡群的存在,其实已经得罪人了。出身名门,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时期,是斗争的对象;在改革开放的时期,是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你儒雅风流,不显得别人俗不可耐?你文质彬彬,不显得别人粗鲁不堪?你优秀,不显得别人平庸?你重情义,不显得别人市侩?你是名人,不显得别人鼠辈?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在单位里,他虽不招领导待见,但他总是不卑不亢,平静和淡定,没有焦虑,没有激愤,如同江边的榕树,无论严寒酷暑,无论雨打浪击,一年四季就这么绿着,根深哪怕风摇动,树正何愁月影斜。
1988年,《文化城》栏目和《古榕报》就随着江东先生的退休而终结了,而这栏目和报纸上的许多文章,编入了《名门之后说名人》这部书中。这些文章,如同挺拔苍劲的榕树,垂下无数气根,这是榕树的儿女。
1994年底,江东先生患病住院,我去看望他。他靠在病床上问我,动了手术,为什么还是吃不下饭呢?我安慰他说,动手术跟补车胎差不多,刚补好的车胎一下子不能打很足的气。老先生听了,将信将疑……不料,这竟然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那个冬天特别冷。江东先生是个暖色调的人,随着他的逝去,他服务的那个单位似乎冷了许多……
榕树,生命的图腾,绿色的旗帜。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3年11月22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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