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摆脱书:艾柯、卡里埃尔对话录》(法)卡里埃尔,(意)艾柯吴雅凌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13年11月版
以轮子来譬喻书,是意大利符号学家安贝托·艾柯的说法。他的意思是,书如同轮子般,一经造出,已然非常完善,“书多方证明了自身,我们看不出还有什么比书更适于实现书的用途。也许书的组成部分将有所演变,也许书不再是纸质的书。但书终将是书。”这是《别想摆脱书:艾柯、卡里埃尔对话录》开篇即言明的,为了回答这次会谈的起因:数字阅读是否会导致书的消失?艾柯和卡里埃尔(法国电影编剧、评论家,《大鼻子情圣》《布拉格之恋》《屋顶上的轻骑兵》《白昼美人》等,都是其名下作品)以极短的篇幅即解决掉这个问题,这篇对话录获得如此的前提,方得以充分展开。而两位学者的会谈,可谓是跑题复跑题,神聊书之上下四方、纵横古今,或许正是以这种方式,恰可切中“别想摆脱书”的主题。
作为纸质书的衷心热爱者,艾柯和卡里埃尔没有放过对新生媒介弊端的指摘。艾柯说第一次看光盘播映时惊诧万分,“所有人都为这次革新而倾倒不已,它似乎解决了我们这些图像和档案专业人员长期以来遇到的所有难题”,但,制造奇迹产品的美国工厂若干年后就关闭了。卡里埃尔也说,有位职业是电影编剧的朋友,在地下室放了十八台电脑,就为了可以看从前的影片。新媒介推出,都声称自己是永久性载体,可其昙花一现的程度让我们看得眼花缭乱。前些天我还看到一则微博,讲有位仁兄多年前自豪地讲,留给儿子最有价值的财富就是上万张影碟,如今再看,大家只能苦笑了,难道也要在地下室里给未成年的孩子保存老式播放器么?技术的日新月异,未必会增加载体的可靠性,且“没有电,一切都会消失,无可弥补”。从多层意义上考量,纸质书作为书存在的一种形式,未必没有独特的优势在,即使数量会减少,但完全被取代也要有具足够说服力的载体出现才可能。
艾柯和卡里埃尔的神聊中,出乎意料出现了“愚蠢颂”,与他们智者的身份构成吊诡的反差。理由何在?“为什么只关注智慧、杰作和精神丰碑的历史?在我们看来,福楼拜所珍视的人类的愚蠢要普遍得多,这是显而易见的。愚蠢更丰富多产,更具启发性,在某种意义上,更公正。”两位学人在这个话题上达成了共识,卡里埃尔编写过《愚蠢辞典》,艾柯在《丑的历史》等多种著作中频繁涉及。缘何如此,因为他们深刻认知着人类既具有万物之灵长的优胜之处,同时亦有犯下愚行的劣根性,两者的结合,方构成完整的一体,“当我们决定谈论愚蠢,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们在向人类这一半天才、半愚昧的造物致敬”。
如何谈论没有读过的书,这是许多读书人都会犯难的事情。还好,艾柯和卡里埃尔为我们预备了多种答案。艾柯会说,“您知道,我不读书,我写书”,另有,“不。这些只不过是我下周要读的书。我读的书都在大学里”。当然,这些或具挑衅性,或为笑谈,但其隐藏着一个事实,几乎没有人能够读完自己所拥有的所有的书。艾柯就问,有谁真的读了《芬尼根的守灵》,“是说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我想,只有译这本书的译者能够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吧。有一个有趣的比喻,“(藏书)类似于酒窖,没必要把里面的葡萄酒全喝了”,即意味着,我们的藏书未必是读过的书,而是一些我们会读或可能读的书(艾柯语)。如此的阐释,大约可以解除许多读书人对家中日益增多却无暇读完的书的负疚感吧。
同样,读书人都会或早或晚地遭遇到一个共同的问题,很棘手,却必须面对:死后藏书怎么办?卡里埃尔说,自己可以想象,太太和女儿将卖掉家里全部或部分的藏书,用来付清遗产税等等。而艾柯也认为孩子们似乎对自己的藏书不感兴趣,“我儿子很高兴我收藏有乔伊斯初版的《尤利西斯》,我女儿常常翻看16世纪马蒂奥利的植物图册。不过仅此而已”。藏书是一种孤独而隐秘的激情,只有自己能够承受,乏人可以分享,即使最亲近的亲人。于是,书籍的流散就难以避免了,卡里埃尔想得很开,他认为旧书重返市场,彼此分散,到别的地方,给别的人带来喜悦,激发别的收藏激情;而艾柯宁愿自己的藏书捐赠给公立图书馆,或通过拍卖行整体出售,以保持完整性。揆诸我们国内,鲁迅的藏书大约是结局最好的了,有专职博物馆完整保存,还可供研究用,并不断有成果出版,是为书籍寿命的自然延长;而许多人的藏书未必有如此优厚的待遇,或者完全流失,或者进入图书馆被打散,在书的海洋里失去踪迹,即使如巴金这般名人,捐赠的图书不也被人发现流落到旧书市场,几乎是种悲哀了。
艾柯与卡里埃尔谈论着关于书的自家心事,且旁征博引的几乎均为西方纵贯千年的各类典籍,但我们并未感到事不关己的隔膜,因为书有着语言文字的相异,爱书的心思却消泯了地域的界限。他们诉说忧虑,坚定自信,谈古论今,大跑野马,处处都敲打着我们的敏感之处,印证与解答着某些存在已久的问题。不论如何,我们信服着那句关于书与轮子的譬喻,或许时代会改变,或许表现形态亦不免发生变化,但其本质的无法超越,已然存在,且将恒久地持续下去。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3年12月06日 星期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