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书法之美》,蒋勋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定价:49.80元
本书是写给每个中国人的书法美学,唤醒每个中国人的书写记忆。作者以其独特的美学情怀,述说动人的汉字书法故事。文字编织成画面,我们走进了那古老却又现代的汉字时间光廊,东方书写的敬意与喜悦,就在你我的指间心中。 汉字书法的练习,大概在许多华人心中都保有很深刻的印象。写毛笔字从几岁开始?回想起来不十分清楚了。好像从懂事之初,三四岁开始,就正襟危坐,开始练字了。“上”“大”“人”,一些简单的汉字,用双钩红线描摹在九宫格的练习簿上。我小小的手,笔还拿不稳。父亲端来一把高凳,坐在我后面,用他的手握着我的手。 我记忆很深,父亲很大的手掌包覆着我小小的手。毛笔笔锋,事实上是在父亲有力的大手控制下移动。我看着毛笔的黑墨,一点一滴,一笔一画,慢慢渗透 填满红色双钩围成的轮廓。父亲的手非常有力气,非常稳定。我偷偷感觉着父亲手掌心的温度,感觉着父亲在我脑后均匀平稳的呼吸。好像我最初书法课最深的记忆,并不只是写字,而是与父亲如此亲近的身体接触。 一直有一个红线框成的界线存在,垂直与水平红线平均分割的九宫格,红色细线围成的字的轮廓。红色像一种“界限”,我手中毛笔的黑墨不能随性逾越红线轮廓的范围,九宫格使我学习“界限”“纪律”“规矩”。童年的书写,是最早对“规矩”的学习。“规”是曲线,“矩”是直线;“规”是圆,“矩”是方。大概只有汉字的书写学习里,包含了一生做人处事漫长的“规矩”的学习吧!学习直线的耿直,也学习曲线的婉转;学习“方”的端正,也学习“圆”的包容。东亚文化的核心价值,其实一直在汉字的书写中。 最早的汉字书写学习,通常都包含着自己的名字。很慎重地,拿着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仿佛在写自己一生的命运,凝神屏息,不敢有一点大意。一笔写坏了,歪了、抖了,就要懊恼不已。名字的汉字书写,使学龄的儿童学习了“不可抖”的慎重,学习了“不可歪”的端正,学习了自己作为自己“不可取代”的自信。 长大以后写书法,最不敢写的字是“上”“大”“人”。因为笔画简单,不能有一点苟且,要从头慎重端正到底。现在知道书法最难的字可能是“一”。弘一的“一”,简单、安静、素朴,极简到回来安分做“一”,是汉字书法美学最深的领悟吧! 大部分的人可能都忘了儿童时书写名字的慎重端正,一丝不苟。别人看到赞美说:你的签名好漂亮。但是自己忽然醒悟,原来距离儿童最初书写的谨慎、谦虚、端正,已经太远了。 父亲一直不鼓励我写“行”写“草”,强调应该先打好“唐楷”基础。我觉得他太迂腐保守。但是他自己一生写端正的柳公权《玄秘塔》,我看到还是肃然起敬。也许父亲坚持的“端正”,就是童年那最初书写自己名字时的慎重吧! 签名签得太多,签得太流熟,其实是会心虚的。每次签名流熟到了自己心虚的时候,回家就想静坐,从水注里舀一小勺水,看水在赭红砚石上滋润散开,离开溪水很久很久的石头仿佛忽然唤起了在河床里的记忆,被溪水滋润的记忆。 我开始磨墨,松烟一层一层在水中散开,最细的树木燃烧后的微粒微尘,成为墨,成为一种透明的黑。每一次磨墨,都像是找回静定的呼吸的开始。磨掉急躁,磨掉心虚的慌张,磨掉杂念,知道“磨”才是心境上的踏实。 我用毛笔濡墨时,那死去的动物毫毛仿佛一一复活了过来。笔锋触到纸,纸的纤维也被水渗透。很长的纤维,感觉得到像最微细血脉的毛吸现象,像一片树叶的叶脉,透着光,可以清楚知道养分输送到了哪里。那是汉字书写吗?或者,是我与自己相处最真实的一种仪式。
本文摘自《汉字书法之美》 来源:新华书目报 2015年06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