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转“红轮”》 作者:金雁 著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2年9月版 定价:68.00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故事起于彼得,也应当终于彼得。有意思的是,《倒转“红轮”》这本书在时间序列上,却倒着走,起于索尔仁尼琴,终于彼得。 这样的论题组织方式,可见作者匠心所在。作者是希望通过一系列的问题,给读者慢慢解答谜团。历史的线性时间,仍是这本思想史著作的纵向坐标,只不过,它是倒着陈列的。 谁是俄罗斯知识分子? 别尔嘉耶夫在《俄罗斯思想》一书中,下过一个著名的定义。他说,在俄罗斯,只有对政权不断进行批判的,才有资格称知识分子。他将俄罗斯第一个知识分子的荣誉,给了18世纪晚期的政治批评家拉吉舍夫。后者在《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一书对沙皇治下农村的衰败,表示了强烈的愤懑。拉吉舍夫最终死在了流亡地。 俄罗斯知识界对同行下的定义,也为外部的评论者所认同。以赛亚·伯林独具个人写作魅力的《俄国思想家》对十九世纪俄国知识分子的描述,大致也不外乎此,别林斯基尖锐犀利,赫尔岑宽厚深沉,民粹派彷徨无助,民意党人鲁莽灭裂,如此等等。但总的来说,他们在俄罗斯并不清晰的政治谱系上,有一个共识是能达成的:不与沙皇政权合作。 俄罗斯知识分子爱捣蛋。这种行为模式,当然与知识分子思考问题的方式有关,但更深刻的动因是什么?这是金雁《倒转“红轮”——俄国知识分子的心路回溯》开篇指出问题。 金雁过去的著述,集中在欧东转轨、俄罗斯农村公社改革问题上,涉及知识分子议题的,是关于路标派问题的几篇论文,并不算多。从方法上来说,金雁之前的研究,偏重历史与社会学。所以,这本思想史的新著,注定带有很强的历史学风格。 这从金雁的提问方式上,就看出不一般。金雁在本书的开篇,就提了十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似乎都难以在思想史的范畴中获得解答。当然,最有意思的,还是知识分子问题。中国关于俄罗斯知识分子的论述很多,很多往往流于表面化的颂扬与批评,却始终难以理解为什么俄罗斯知识分子“走极端”。 看起来,俄罗斯知识分子一以贯之的特点,并不是下定义,或者总结性格特征,就能讲清楚。这个一直为人忽视问题根源何在?金雁这本新书,提供了对此一问题的一种探索。 知识分子“往回看” 金雁选取分析的第一个俄罗斯知识分子,是索尔仁尼琴。 索尔仁尼琴是个难以理解的人物。关键并不在于他反抗苏联,而在于他作为流亡者,同样对西方世界乃至叶利钦改革不满。 1974年,索尔仁尼琴流亡,同时《古拉格群岛》出版,名动天下,成为《时代》杂志封面人物,甚至整个西方将其表彰为自由斗士、苏联的掘墓人。对此,索尔仁尼琴的答复是什么呢?1978年,索尔仁尼琴受邀在哈佛大学发表演讲,索氏语出惊人,他称西方文化“虚弱而堕落”、欧美民主并不是“普世价值”。看来,冷战另一极显然是误会了索尔仁尼琴的“投怀送抱”。 上世纪九十年代索尔仁尼琴归国之后,对叶利钦推行的改革也大为不满,并且处处讲些政治不正确的话。对于苏联的“四分五裂”,他大为不满,抱怨现在“俄罗斯人”处处受欺负;对于俄国传统,他忧心忡忡,声称“俄罗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传统”;对于东正教,则担心“外来宗教冲击”,甚至还出了本仅印行了5000册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政论集《倾塌的俄罗斯》。对此,有俄罗斯评论家不无讽刺地说,“索尔仁尼琴应该老老实实生活在奥林匹斯之巅”,言外之意是索氏归国之后发表的一系列言论都是蠢话。 当然,索尔仁尼琴并非完全不可理解。索尔仁尼琴的后半生,他一直在写一本非小说、非历史的超大规模的鸿篇巨著《红轮》(全书二十集,超过一千万字)。“红轮”的意思,是指出1917年俄国大革命。 1917年俄国革命,并非只有一场,按照时间序列,可以分为二月革命与十月革命。苏联解体之后,批判的矛头,往往指向十月革命而肯定二月革命。 不过,索尔仁尼琴与转轨期的主流意识形态完全南辕北辙,他写“红轮”,要清算的,也包括二月革命。按照索尔仁尼琴的理解,整个的彼得大帝以来的俄罗斯传统,全部有问题。 在一个拍摄于上世纪90年代的纪录片中,索尔仁尼琴絮絮叨叨,批判的矛头几乎指向所有现代的东西,从政治到生活,甚至城市规模,他都大发宏论,认为全都中了西方文明的毒,已经坏到无可救药了。 索尔仁尼琴“往回看”,就要有一个“理想国”,他要的,是彼得大帝(1672─1725)与尼康大牧首(1605-1681)之前的俄罗斯传统。 彼得大帝与尼康有什么错? 彼得大帝的圣旨 非独索尔仁尼琴,彼得之后的俄罗斯知识界,都爱将问题引向他。彼得干了一桩重开新天地的大事。 彼得大帝发现,尽管俄罗斯地大物博,但他所继承的,不过是一张白纸。彼得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欧洲。圣旨传了下去,并被粗暴且强有力地执行了。 这个故事引发的最引人瞩目的辩论,来自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化界的西化派与斯拉夫之争。这场争论的范围,遍及俄罗斯社会的各个领域,胡子、服饰、语言文化、文学创作、首都乃至于政治体制问题,两派都各有见解。 今天,这场东方与西方、激进与保守的争论,早就烟消云散了。留给世界读者最直观的印象,大概就是屠格涅夫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纷争,两者不仅在文体上大为不同,更在小说中与交往中发生激烈舌战。 帝俄时代,文化生产受到高度控制。政治上的思考与辩论没有公开的生存空间,从而使得文艺作品中担负起了政治讨论与社会关怀的重任。正是这个原因,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的经典作家,都几乎在小说中唇枪舌剑,大讲政治、信仰、民生乃至于国家前途问题。 奇怪的是,这些埋藏在小说中的核心辩论,都和彼得的政策有一定历史承续关系。十九世纪,是俄罗斯的启蒙时代,启蒙克复专制,文明胜于野蛮,进步战胜落后,这看起来几乎是不刊之论。广义上的斯拉夫派,是文章上的赢家(阿克萨科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属此阵营),却是政治与社会实践中的输家。十九世纪俄罗斯历史的每一个进程,似乎都在按照彼得的方式推进。最终,催生了高度仿效欧洲先进政体、或者按照欧洲思想家设计的1917年的两场革命。 对于彼得在圣旨上写“欧洲”两字,思想史争论中,对这位大帝的做法,大抵就是非此即彼的价值判断。但彼得改革的故事,本身没那么简单。 彼得迫使俄罗斯迈向近代资本主义,接受西欧式的服装、礼仪乃至于文教语言体系。而这些措施中,最值得重视的,是彼得通过官僚化手段。彼得之前,俄罗斯土地贵族,同时也是政治世家,经过彼得改革之后,官僚由中央选派指定,土地贵族的进身之阶,就只有依附于皇权,失去了原本的政治力量。 国家机器官僚化,这是彼得政治改革中最为核心的部分。皇权主导改革,通过现代化的官僚政治系统,更进一步强化皇权。 “封建”一词的原初意义,是贵族制下“封土建国”,欧洲列国漫长的封建史,大多符合这一定义。在这个意义上,沙皇彼得也在反封建,并且要用资本主义手段来驯服封建土地贵族。和整个欧洲现代的轨迹一致,俄罗斯帝国的形成,也经历了三个形态,从邦国(基辅罗斯时代零散的斯拉夫公国)到以莫斯科为中心的等级君国(土地贵族与君主联合执政时代),最终,彼得完成了第三步,把君国变成了帝国(独裁君主制下的多民族国家)。 彼得改革的第一个伏笔,是皇权固然得到加强,却得罪了土地贵族。贵族知识分子的来源,也就并非没有缘由。在整个十九世纪与沙皇政权进行政治对抗中,充当急先锋的,就是出自贵族的知识分子。社会身份背景与思想行动,并不能简单画等号,但彼得及历任沙皇加强皇权的集权改革中,却塑造并培养出了皇权的对立面——贵族反对派。 难以驯服的异端 以强化皇权为核心的官僚体制改革,碰上的另一个问题是,如何强化国家对于宗教的管理。 东正教并不是俄罗斯的本土宗教。俄罗斯于1988年接受东正教为国教,1453年东正教大牧首所在地君士坦丁堡被土耳其攻克,东正教世界的中心,就转移到了莫斯科。随后,莫斯科提出了第三罗马论,“第一罗马已灭亡,第二罗马君士坦丁堡已为野蛮人攻灭,第三罗马莫斯科,将永远成为基督教世界的中心”。这个教权中心的理论的提出,直接为俄罗斯的领土扩张提供了文化上的合法性论述。 但东正教世界中心的转移,并不能代表东正教世界的统一。俄罗斯东正教,混杂着地方化的多神教、因典籍翻译产生的礼仪不一,等等一系列问题,始终困扰东正教的统一。 尼康大牧首(1605-1681)强力推行正统派(三个手指画十字)的宗教改革,驱逐、流放旧礼仪派(两个手指画十字)。尼康更为野心勃勃的是,他不仅要统一东正教,还要将教权置于皇权之上。而沙皇阿里克谢在1666年尼康改革成功之际,就流放了尼康,将教权置入皇权之下。彼得更进一步,设立宗教事务管理局,将东正教用行政手段加以管理。彼得用“恺撒主义”,将教权与皇权合一,用绝对君主制一揽子解决了俄罗斯帝国的治理问题。 但问题是,异端仍然存在,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千万人。正统派称这批异端为分裂派教徒,分裂派教徒在俄罗斯历史上,长期被边缘化,于是,他们也成为反沙皇的急先锋。金雁在本书第二章中,举证了分裂派教徒资助布尔什维克的历史。 1994年,流亡海外二十年的索尔仁尼琴高调回国,其中一个重要的活动,是去祭奠分裂派受难圣徒阿瓦库姆。索尔仁尼琴不是分裂派教徒,他重视的,应是分裂派教徒不懈抗争的精神之力。尼康之后的两百余年,无论精神上还是物质上,分裂派教徒始终在给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反叛提供资助。 来源:《新京报》2012-10-20 02:3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