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的视界》季进 著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 

　　季进教授的新著《彼此的视界》　结集了他从学生时代至今二三十年里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近二十篇学术论文，呈现了他在比较文学文化领域汲汲探寻的学术轨迹，记录了他在中西视界的比照与融合中孜孜求索的思想历程。全书分为三辑，“跨文化的想象”、“东海西海心理攸同”、“海外汉学的空间与向度”，大致对应其在比较文学研究的三个面向，即二十世纪中外文学关系研究、钱钟书研究和海外汉学研究。

　　书中所收录的最早的一篇论文写于著者在苏州大学的本科求学时代，最近的一篇则写于留校执教苏大多年之后的当下。从万象更新的1980年代到众声喧哗的新世纪，从当年略显青涩、却不乏睿智的翩翩少年，到如今深刻通透、又温润如玉的谦谦学者，此书带给我的，除了渊博学识的震撼，精深学理的启发，观点的激励，火花的碰撞，更有很多欣慨会心与无言感动。该书一方面如其前言所说，典型地展现了从1980年代开始接受系统学术训练的这一代学人的治学理想与文化担当，另一方面，又因为著者的个性与才情，因为他敏锐的眼光、开阔的视野与平和的心态，更多地显示出一个中国现代文学专业出身的学者在面对西方话语与本土语境时的独特视界。其视界的独特性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强烈的前沿意识。著者早在2005年便开始关注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问题，当年鲜有问津的话题到今天已然成为“显学”。在多数人还无视这个选题的时候，他已经爬梳整理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如对英语世界里中国文学译介与传播情况的详尽梳理）并作出了诸多精彩翔实的个案分析（如对夏志清、李欧梵、王德威、周蕾等汉学学者观点的深入解析）。而当人们开始对海外汉学趋之若鹜、但常常停留于史料阶段时，他又已经高屋建瓴地从文学史的建构、“回转”的叙事美学、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历史解读、通俗文学的政治意义、女性主义的“她者”眼光等不同角度，来提炼评述海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经验或缺失，并最终回到对于中国文学诸多问题的反思与重估。著者对于选题的敏锐和理论的热衷，其实从他1980年代对于弗洛伊德的偏爱(《论弗洛伊德的变态心理学说对前期创造社的影响》)和1990年代对于“他者”的关注（《挥着不去的“他者”》）就已显露端倪，而他对稀缺史料的前瞻和勤恳，以及别致精妙的话语整合方式，也可以从他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完成的填补研究空白的陈铨书写（《陈铨：异邦的借镜》）和挑战高难课题的钱钟书研究（《文学与历史的辩证》等），便可见一斑。

　　二是自觉的会通意识。会通意识贯穿在著者对中西不同文化的双向体察中，其中不仅包括对“西方文学的中国接受”的研究，例如对“博尔赫斯中国影响”的分析（《作家们的作家》），还包括对“中国文化的西方传播”的解读，例如对“当代文学的英译与传播”的论述（《作为世界文学的中国文学》）。会通意识同时还体现在著者于跨文化研究、钱钟书研究、海外汉学研究等领域中对于不同学科游刃有余的跨越与融合，其中不仅有对文学理论、中国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比较文学等不同专业的交汇，更有对哲学、历史学、政治学、心理学、语言学、文化人类学等不同学科的打通。书中这种无处不在的会通精神，一方面当然源自研究对象本身的文化特征，如钱钟书原本就是中国现代文化史上学贯中西、精通古今的坐标性人物，另一方面也更得益于著者的深厚学养与融合视域，以及以此为底气的独具慧眼的选材和匠心独运的表述。例如在　《地景与想象———沧浪亭的空间诗学》　一文对于苏州城市生活的历史地理阐释中，沧浪亭的隐逸精神、历史感怀与季进本人的通观圆览、儒雅闲适，便互为表里而跃然纸上。

　　三是平等的对话意识。平等的对话意识渗透在书中众多对话主体之间。其一是诸多研究对象之间的平等对话，如对柏格森与郁达夫之比较、尼采与鲁迅之比较（《论“五四”小说中的生与死》），著者在客观描述西方思想对“五四”作家深厚影响的同时，更冷静解读了“五四”作家所面对的历史语境与个体体验，从而使其文章所涉个案中的中西作家们的平等对话成为可能。其二是著者与研究对象之间的平等对话，例如对钱钟书，在仰慕和钦佩之外，著者亦试图通过多个维度的评述阐释来建构一种与大师的精神对话与当代回响（《论钱钟书著作的话语空间》、《论钱钟书与形式批评》等），平等对话是季进教授的学术思路、行文姿态，或者也是他对研究对象表达敬意的一个最佳方式。其三还有著者与读者之间的平等对话，季进教授的学问一贯重在正面阐释、而不喜是非论争，然而自我论证过程中的妙语机锋，却实际上已与读者构成某种对话或者对话邀约，他在书中对“折冲群己、出入众声”的对话意义的强调（《跨语际与跨文化的海外汉学研究》），可以看作是他期望与读者切磋拂拭、慷慨交心的实践与实证。

　　对于读者而言，《彼此的视界》是走进季进教授丰富精彩的研究视界、又以文观人领略其飘逸儒雅的气质风度的绝佳读本，然而对他而言，此书或许只是充满学术情感的一次回顾、一个小结、一份纪念。正如他在后记中所提到的，希望借由此书来思考下一次学术启航———这让我们无比期待他接下来的计划和选题，因为以他的敏锐和智慧，从来都不会追逐潮流，而总是走在潮流前端。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2014年10月31日 星期五